沈楨在自己的中軍大帳之中,遣散帳內所有親兵隨從,帳中只剩下他、岱青與楚魯克三人。帳外河風嗚嗚掠過氈帳布面,簾幕輕輕晃盪。
沈楨端坐在氈墊上,神色平和,緩緩開口:
“聖上尚在五臺山行在。奏報已然遞了上去,聖上看過,龍顏甚悅。想要見一見你們二位。”
話音輕飄飄落下來,可聽在岱青、楚魯克耳中,恍若驚雷炸響在帳內。
岱青臉色驟然一變,血色瞬間褪下去大半。楚魯克手中捧著的木茶碗猛地一晃,滾燙奶茶潑灑出來,浸透身下鋪的羊皮氈子,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直直僵在地面。
良久,楚魯克喉頭滾動幾下,聲音繃得發緊,率先打破沉默。
“沈大人…… 我們從前,拜見過林丹汗,也接待過後金來使。可那些,全都是被逼無奈。如今要面見大明的天子……”
岱青接過話頭:
“沈大人,你想一想。現如今我們全族一萬四千餘口,盡數身處大明疆土,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朝廷手心。若是龍心大悅,接納我部,賜官厚待,那便是天大的恩賞。可倘若…… 倘若聖上心中不喜呢?”
他頓了頓,眉宇間滿是愁雲:
“我等乃是草原粗人,全然不懂漢家禮數。御前應答,但凡說錯一句話,行錯一步禮,便是衝撞天顏的大罪。”
餘下的話他沒有明說,可帳中人心知肚明。
害怕天子一時動怒,誅殺他們二人,隨後將部眾拆分遷徙,就地同化。草原部族歸附中原,最終落得這般下場的舊事。二人讀過少許漢家典籍,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還是讀過的。現下他們的處境,與這般境地相差無幾。
“其一,我二人一路奔逃,風塵滿身,身上袍子早已破舊不堪,這般模樣去叩見天子,實在不成體統。”
“其二,我等出身漠北,不曾研習過大明朝儀,只怕御前失儀,犯下大錯。”
“其三,營中部眾剛剛安頓,萬事千頭萬緒。我們兩個首領一旦抽身遠行,萬一營地之內生出禍亂,又該如何處置?”
沈楨安安靜靜聽他說完,緩緩出聲:
“第一條,聖上並不計較這些虛浮外表。第二條,到了行在,自有內臣教習你們朝拜的禮儀。這第三條…… 才是你們心底真正的顧慮,對不對?”
岱青嘴唇翕動,無言以對,低下頭沉默不語。
楚魯克面頰肌肉微微顫抖,低聲苦嘆:“沈大人,不是我們刻意抗命不肯前去,實在是…… 不敢去。”
沈楨望著眼前這兩個草原漢子,此刻蜷縮帳中,如同懼怕見長輩的孩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幾分惻然。
“你們聽我講。當今聖上是天下共主,和林丹汗全然不同。聖上所求,是北疆安寧,萬民安生。你們舉族來歸,於大明本就是一樁好事,聖上高興尚且來不及,何來加害一說?”
“再者,我大明兩京十三省,億萬生民,疆域何其遼闊。難道會貪圖你們一萬多部眾,便要設計殺害兩個歸降的首領?此事若是傳揚塞外,往後漠南漠北,還有哪一個部落敢前來投附?”
“至於禮儀,不必過度惶恐。到了五臺山,自有人一步步教你們跪拜應答。就算言語有所疏漏,聖上通曉事理,也不會就此降罪。”
岱青與楚魯克神色稍稍鬆動,可眼底深處那層揮之不去的憂懼,依舊未曾消散。
楚魯克喃喃自語:“道理雖是如此,可我們終究…… 是漠北蠻夷。”
沈楨聞言嘖了一聲:
“往日在草原之上揮刀搏命,怎麼不見你們把自己視作蠻夷?如今要面見天子,反倒先看輕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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