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小心翼翼探問：“陛下，可要傳諭召他們前來？”
崇禎沒有直接應答，反而轉頭問道：“你看，他們這份懼怕，是真怕，還是故作姿態？”
曹化淳思慮片刻，躬身回稟：“奴婢以為，是發自本心。草原之人性情直爽，若是存心反叛，大可直接遁走，不會滯留此地，輾轉託人陳情。”
崇禎輕輕 “嗯” 了一聲。
他重新拿起書信，再度通讀一遍，忽然低低笑出聲。像是看見兩個孩童懼怕見尊長，躲在旁人身後探頭探腦，心中生出幾分憐憫，又有幾分覺得可笑。
“擬口諭，交付沈楨。” 崇禎對曹化淳吩咐道。
信使星夜兼程，口諭很快送回清水營河灘。
諭令言辭嚴厲：
“朕聞敖漢岱青、奈曼楚魯克，既已歸附，便當入覲，面承訓示，明曉臣節。而今遷延不至，託辭惶恐畏縮，懼御前失禮。朕為天下之主，怎會與遠來歸人計較細碎禮節。然爾等既入大明地界，食大明廩糧，受大明撫護，便是大明之臣。臣子拜見君父，本是天經地義。朕下詔召見，卻遲遲推諉，是何用意？
朕試問爾等：遷延不赴，是心中尚留草原後路？林丹汗方才撤兵，爾等便心懷二意，意欲北歸？或是暗通後金，首鼠兩端？果真存有異心，大可直言相告。朕即刻傳諭董繼舒調遣兵馬，先行除此隱患。
倘若並無二心，即刻趕赴五臺山覲見朕。朕在此等候。欽此。”
沈楨收好諭令，邁步走出大帳。遠方河灘之畔，岱青與楚魯克正並肩坐在河邊，低聲交談。
沈楨走上前，將文書交到岱青手中，淡淡說道：“聖上回信。二位自行閱覽。”
岱青連忙接過，二人頭湊在一處，逐字逐句默讀。讀到 “意欲北歸”“首鼠兩端” 之時，岱青雙手止不住發抖。看見 “先行除此隱患”，楚魯克猛地豁然站起，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哆嗦，半晌吐不出半個字。
“這…… 這是聖上動雷霆之怒了？” 楚魯克的聲音彷彿是從胸腔縫隙裡擠出來。
沈楨平靜開口：“書信在此。去與不去，由二位自己決斷。”
他們哪裡還有選擇的餘地。一旦被坐實懷有二心，全族一萬四千餘人頃刻便會大禍臨頭。
岱青把諭令小心翼翼揣入懷中，彷彿生怕一陣風便將這封文書吹散。他拽住楚魯克，走到河灘僻靜之處，二人低聲密談，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
商議結束，二人折返回來。
楚魯克臉上滿是苦澀：“早知如此，當初直接動身便是。反倒憑空惹得聖上動怒。”
岱青默然不語，懊悔已是無用。如今只剩下一條路：趕赴五臺山，把性命交到天子手中，賭一次生機。當夜，營地之中便開始倉促籌備。沒有貴重的珍寶貢物可以進獻，他們能做的，只有整理自身。
夜色沉沉，帳內燭火搖曳。二人各自回到自家氈帳，與家中親人作別。
岱青的帳中，他的老母親已是滿頭花白，正坐在羊皮墊上捻著毛線。他的妻子守在一旁，膝邊依偎著十二歲的小女兒。聽聞要連夜去往天子行在，生死難料，帳內一片寂然。
老母親攥住岱青的手腕，枯瘦的手指不住發抖，眼眶通紅，卻不肯哭出聲，只低聲道：“草原的雄鷹，也有折翼的時候。你此去，萬事小心。莫要逞強。營中族人，我與你妻會守好。”
岱青屈膝半跪在地，額頭抵著老人的手背。
“阿孃，我記下了。倘若十日之內我未能歸來，營中大小事務，便交由族中各頭目共理。萬事聽從沈千戶號令，萬萬不可起衝突。”
他又轉頭看向妻子，伸手摸了摸小女兒的頭頂，孩子懵懂不知兇險，還伸手拽住他的袍角。
“家中便託付於你。無論發生什麼，護好母親，護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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