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聞訊震怒,命巴特爾帶兵平亂、押解首犯歸帳。
巴特爾抵達現場,看著眼神絕望的牧民,心底一片冰涼。他是汗王死忠,可他看得明白:這不是部眾叛主,是逼得活不下去了。巴特爾兩難之下,選擇折中處置:只押額爾德尼歸帳,餘眾不究,私下留了部分鹽糧接濟老弱。
押送途中,額爾德尼反問他一句:“將軍死守汗王,看著族人一個個餓死逃走,當真值得?”
巴特爾無言以對。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汗王的威嚴,正在一點點耗空草原的人心。
王帳之內,
眾臣皆請斬殺首犯、以儆效尤,林丹汗卻淡淡駁回。
“殺一人易,寒萬人心難收。”
“罰沒半數牛羊,免其死罪,令其續領殘部。讓漠南各部知曉,本汗可容知錯之人,不容叛逃之心。”
此話聽似寬仁,實則全是權衡利弊。
邊牆之下,哈斯潛順利摸到清水營外圍。他不敢靠近關口,只在荒郊試探聯絡,接觸明軍暗哨,最終被引至小院,見到相應的錦衣衛。
哈斯不繞彎子直白問話:
“大人,我們北邊部族日子過不下去了。聽聞敖漢、奈曼在南邊安穩落腳,屬實與否?”
“若是我們部族過來投奔,大明收不收?能不能給我們活路?”
“還有最要緊的,我們汗王若是派兵追剿,你們管不管?”
“誠心歸生者,朝廷一律接納,不咎過往。安置,盡數參照敖漢、奈曼舊例。人入我邊牆,便是我朝百姓,自然不會任人屠戮。”
最後,他只淡淡補了一句極剋制的提醒:
“秋路未凍,尚可通行。猶豫越久,越無退路。”
哈斯火速歸營,將邊牆實情一字不差告知阿拉坦。
阿拉坦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清查在即死守必死,唯有南奔,是全族唯一生路。聽聞額爾德尼僅僅是聚眾抗稅、未敢真正作亂,便被罰沒半數牛羊、受盡折辱,淪為漠南“知錯歸順”的警示樣板,阿拉坦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林丹汗所謂的寬仁,從來都是算計人心的手段,硬抗是死,被動認罪也是任人宰割。
他當即下定決心:三日之後,深夜拔營,全族南奔。計劃周密、行事隱秘,他自認無人察覺。
卻不知,就在阿拉坦定下計劃的這夜,營地外的荒坡之上,巴特爾親率數騎,隱於枯草暗影之中。他始終放不下阿拉坦營地那反常的死寂,便借巡查各部異動的名義,親自前來核實。此刻月色清冷,營中動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馬匹被悄悄分編列隊,老弱婦孺提前安置上車,精銳壯丁按刀靜默待命,連南向撤離的路線都已然規整妥當。
這絕非尋常放牧、休整,是徹徹底底的拔營遷徙。他看得清清楚楚,也猜得明明白白。親隨低聲請命,欲即刻入營拿人、上報汗王。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深秋的夜風捲著霜氣掠過草尖,冰涼刺骨。
身旁親隨再度低聲催促,巴特爾終於壓下所有履職的念頭:“回營。今夜一無所見。”
他明知對方要叛逃,卻選擇視而不見。
夜色沉沉,風聲蕭瑟。一邊是費盡心思偽裝、靜待三日後拔營南奔的阿拉坦部,一邊是顧全草原大局、刻意徇私放水的巴特爾,一樁隱秘的默契,藏於暗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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