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提醒他:“大人,要不要備些酒菜?聖駕遠來,總有乏的時候。”
周之訓猶豫了半日。他私下備了兩壇酒,幾包新茶。訊息傳到洪承疇耳中,只回了一句:“茶留下。酒撤了。”
那兩壇酒當夜就被人原封抬走。周之訓沒敢問。
陝西各鎮,延綏、寧夏、甘肅的總兵副將都接到了洪承疇的軍令:整軍肅容,嚴束兵卒,秋毫無犯。接駕當日,兵將赴西安城外請安,全軍不入城,只在城外十里設三處臨時校場,列陣待命。
洪承疇另立三條軍規:兵不必多,貴精;甲不必新,貴潔;馬不必肥,貴穩。
又加一條:誰敢在御前哭訴邊苦、博取體恤、妄訴軍困,當即革職。
“要呈給天子的,不是一副疲弱可憐的慘狀。”他說,“是窮境之下,還能整肅、還能戰、還能守的秦川鐵軍。”
民生這一頭,他也不許裝。
御道沿線官辦粥廠,照常運作,不增減。有管粥的差役想趁聖駕親臨,偷偷多添米糧,把粥熬稠些。洪承疇路過時看見,當場叫住:“往日怎麼賑濟,今日就怎麼施粥。陛下要看的是陝西真實生計,不是臨時堆出來的假象。”
差役嚇得不敢再動。第二日粥鍋照舊,熱氣騰騰,稀薄如常。那正是荒年關中最真實的光景。
程先生把巡行路線擬了出來。
不往渭河舊灌區去博觀感。也不挑最貧瘠的旱塬賣慘。先觀西安城外新修的引水渠壩,再往東二十里,踏勘陶家村。此村在冊一百三十戶,連年旱荒,亡逃之後,實存一百零二戶。人沒散盡,秋播還都下了地。田無荒,心未散。
為求萬全,洪承疇輕車簡從,先走了一遍全程。
不穿官袍,不帶儀衛,不乘車馬。只攜程先生與兩名護衛,徒步出東門,沿渠慢行半日。渠水不盛,裹著黃泥,緩緩流。幾個農婦蹲在渠邊浣衣,見他們來了,連忙起身避讓。
洪承疇抬手:“不妨。”
他俯身,把手浸進渠水裡。水極涼,像從地底抽出來的。
“這水能澆多少田?”他問。
“不過千餘畝。”程先生低聲道,“可這千畝,就是近百戶人的一年生計。”
洪承疇沒說話。他站在渠邊,朝遠處望。黃土坡上,梯田翻過,糜子長得疏,可到底活了。綠意不濃,卻像黃土裡掙出來的一點氣。
“陛下來了,就請他看這個。”洪承疇道,“陝西的田,沒有江南的富。可也沒有絕荒。天災沒斷,人也沒斷。”
返程時,暮色四合,北風捲著黃塵往塬上滾。行至城門下,一個老卒牽著匹瘦馬迎面過來。馬背上馱著半袋粗麵。老卒見了他,要跪。洪承疇快走兩步扶住。
“天快黑了,去哪兒?”
“回大人,小兒在西門粥廠當差,兩日沒回家了。老妻掛念,讓送些乾糧去。”老卒啞著嗓子。
“慢些走。”洪承疇道。
老卒躬身謝過,牽馬去了。馬蹄踩在乾裂的土路上,輕一下,重一下,像怕驚著誰。
洪承疇在城門下站了一會兒。
風裡盡是煙火氣。有人戍邊,有人求生。有人鑿井,有人分糧。沒有哪一年真正安寧過。
天子要看的,從來不是太平。是這地方,絕境裡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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