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天說黑就黑透了,草原上的風也跟著大起來。
黑水城頭先點起了幾堆火。不是為了取暖,是給城外那些還不敢進城的小部族看的——火在,人就還在。
巴特爾這邊隔了不到十里,也點起了火。兩處火隔著黑沉沉的草灘,遠遠對望著,誰也不先開口。
陳九裹著件舊皮襖站在城頭,望著對面那一片跳動的火光,看了好半天,才側頭對額林臣低聲道:
汗王的人在等你們自己亂套。
額林臣抱著胳膊靠在垛口上,風把他袍角的毛邊吹得翻來翻去。他沒回頭,只了一聲:
等不來的。
可你們也衝不出去。陳九說。
用不著衝。額林臣頓了頓,只要我還在這兒站著,城裡的井還出水,汗王的人就會一天比一天少。今兒來投我們的,是幾個牧民;趕明兒來的,可能就是他的兵。
陳九沒再接話。他往北邊看了一會兒,那邊是巴特爾營火的方向,火點得零零散散,看著就沒個準主意。他忽然道:對面那位巴特爾將軍,像是沒下定決心。
額林臣的目光動了一下。他沒說話,可心裡清楚——那是他族兄,是這盤棋裡,唯一還留著點餘地的人。
後半夜風更猛了。
一陣尖利的呼嘯過去,城頭那面舊旗一聲被風撕開,旗杆地一歪,整面旗斜著墜下來,耷拉在垛口上,像只折了翅膀的鳥。
城頭一下子靜了。幾個守夜的壯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上去——那是額林臣來時立的第一根杆子,破是破了,卻是大夥兒的念想,誰都怕碰了不吉利。
人群裡擠過來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個孩子,十四五歲,臉蛋被風吹得通紅,鼻頭凍得亮亮的。他是跟著阿媽從王帳那邊逃回來的,來的時候連雙像樣的靴子都沒有。這會兒他一聲不吭,從懷裡掏出一截皮繩,把旗從垛口上解下來,往手腕上一纏,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那根光禿禿的旗杆。
風把他單薄的袍子吹得鼓鼓囊囊,像要飛起來似的。底下的人屏著氣,誰都不敢出聲。只見他在杆頂穩住身子,把那面破旗重新系好,又拽著皮繩試了兩下,確定繫牢了,才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滑下來。
落地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了看那面在風裡抖動的舊旗,小聲嘟囔了一句:
旗倒了,外頭的人還以為咱們完了呢……
沒人笑。額林臣站在那兒,喉結動了動,半晌沒出聲。他走過去蹲下來,幫那孩子把領子攏了攏,隨口道:
叫你阿媽給你找件厚袍子。
孩子了一聲,一溜煙跑去找他阿媽了。額林臣直起身,又望了望那面重新立住的旗,半明半暗的火光把他臉上的紋路照得又深又硬。
陳九一直沒走。等那孩子跑遠了,他才慢慢挪過來,也順著額林臣的目光望向城外的火光。站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實實在在:
上面的意思我帶到了。明邊願意認你們,市口也開著。可話說在前頭——真要是打起來,兵,我們是不會派的。得靠你自己扛。
額爾臣沒看他,只點了點頭。
我本來就沒指望過。他停了停,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可說得清清楚楚,汗王要的是讓我低頭,我要的是讓我們自己活。這兩件事,本來就只能靠自己。扛得住,就立住;扛不住,就算投了誰,也是給人當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