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光貼著澤面掃過來,過了塌坡,過了樁圈北段,離雪溝只剩十幾丈。
兩人伏在溝底,臉貼著雪。光從溝沿上掠過去一線,白得晃眼。
鏡照的不是形,是氣。這道光在誰身上停上三息,藏得再深的氣機,也要露出底來。
光柱前端離溝沿還有幾丈,澤沿那頭,忽然應了一點青。
極淡的一點,從一處塌了半邊的雪坑裡浮上來,一漏,一斂,漏的正是她那股寒。
整道光柱當即擰了回去,釘住那點青。
那點青,他認得。半路松進廢哨雪坑的,是繞圈那幾夜從荒邊上起下的一枚死釘,釘心裡餵過煉活芯剩下的一點她的氣息。留的,就是這一手。
光咬住了那點青,就騰不出眼來掃溝沿。
就這半息,她兩指一拈。
塌霧末尾按進雪皮底下的那一抹,這時應著她的指頭浮起來,順著溝外那道坡攤開,薄薄一層,正擋在光轉回來的路上。
她唇齒幾乎沒動:“讓鏡自己看花半息。”
兩人翻出溝沿,順著坡線滾下去。雪裹著肩背往下淌,滾出十幾丈,落進坡根背光的暗影裡。
坡上頭,光柱一頭撞進那層浮霧。霧不擋光,只把光揉散了邊,鏡裡映出去的,是一片虛白。光在虛白裡來回掃了兩遍,收了回去,歸攏西北——西北那頭,那點會喘氣的白影,還在替它引路。
落定,她伏在雪裡,胸口那口氣亂了半拍才壓回去,唇色白了一層。
新愈的氣機經不得這麼一滾,何況還分神拈了那抹霧。
他伸手要扶,她已經自己撐了起來。
“震開一線。”她說,“不礙走路。”
他把水囊遞過去,看她喝了一口,兩人貼著坡根,朝東走進夜裡。
天亮前過亂石塌坡,他拐上去,鑽進那處望縫對著澤面的石窩。
兩面陣旗還壓在石根,青光低得同雪色分不出彼此。壓了十來日,旗面上的霜結了指節厚。
他起了旗,抖落霜,收進袖中。
退路先於去路,潮隱島帶出來的老規矩。如今路走完了,這扇門,也得親手收乾淨。
石窩空了。他退出來,回身望了一眼澤面的方向,跟上她的腳印。
天亮後折向東南,進凜山深處。翻石走脊一整日,兩側的山越走越擠,石峰橫一座豎一座,谷底亂石疊著亂石,風進了谷就沒了準頭,一陣打東,一陣打西。
是一片亂谷,藏人正好。
尋了處背風雪窩落腳,支灶,化雪。
他先焐腕。瓶底那點溫藥汁倒在掌心,貼著右腕焐透,木勁一寸寸退回腕根。藥汁見了底,空瓶收回葫蘆。
再把家底一樣樣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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