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嗅樁,嗅髓,嗅出那隻帶傷的白羽禽——鼻子的功勞,它一件不落,全要討回來。
識海里,小鋒的聲音慢悠悠浮上來:“論鼻子,它頭一份。論膽氣,樁上那口寒一抬頭,它縮回袖子比誰都利索。”
他把這話原樣學了出來。
小金炸了毛,躥上葫蘆,抱著葫蘆嘴一通亂撓,吱吱地罵。
識海里又悠悠浮出一句。他忍著笑,再學一遍:“撓吧。撓出火星子,算它贏。”
灶那頭,她看著一隻鼠圍著一個葫蘆討公道,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混在灶火的噼啪裡。他添柴的手停了半拍,又把柴推了進去。
入夜她先歇。他守上半夜——他每夜這個時辰都要朝北望一眼,今夜,望著了。
子夜,他攀上雪窩後頭的高脊。
群山黑沉沉壓著。雪線盡頭,那口澤臥在山窪裡,一片死白。
澤心方向,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又整面壓下去,把整口澤罩在裡頭。幾十裡外,雪脊上都映出一道亮邊。
那座敲了三日的架子,把攢足的力氣一口氣吐盡了。光罩著澤面,一層一層往下碾,碾了足有十幾息。
光底下,澤面平平靜靜。雪是雪,冰是冰,拆開的冰口冒著白汽。照得纖毫畢現,照出來的,也就只是雪、冰、水。
再照一遍,還是死白一片。光一層層暗下去,滅了。
山窪重新黑下來。府在冰底下。那座府自己遮著自己,遮了千百年,一道光,照不出它來。
他伏在雪脊上,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若是依著他往日的脾氣,等上一日,等三樣毛邊都齊——這道光落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還在冰底下。
他閤眼,再睜。眼底一線熱,投向北面。
一息。
眼裡的天地換了一層。那張網,整張往西倒——樁上的應光一處接一處往西挪,前頭亮起來,後頭跟上去,同入夜的長街次第點燈。燈走到哪兒,“她”就在哪兒。網咬著那點白影,一站一站,往西送。
收眼。眉心一墜,眼前黑了一瞬。他撐住石脊,等那陣黑退淨。
來時,他循著這張網,一寸一寸,摸到她跟前。
走時,這張網抬起一個“她”,一程一程,替他往西送。
他從高脊上下來。雪窩裡灶火壓得只剩一點紅,她睡得沉。他在灶邊坐下,把後半夜守了。
次日,雪窖澤。
主營的素帳一頂一頂落下來,捆上馱架。陣車調了頭,車轅朝西。一隊一隊白袍從坡後繞出來,匯進西去的行列,人聲壓得極低。
薛照立在樁圈北段的坡上。
風把營盤最後一點火氣吹散了。他望了一眼澤面——照過光的澤,白得乾乾淨淨,一絲寒氣也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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