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夜坐在位置上,看著面前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盡調協議,又抬頭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宴辭。
宴辭就那樣站在那裡,單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胃部,因為極度的疼痛與剛才瞬間爆發的情緒,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呼吸急促而粗重。
“宴總真是好大的威風。”
林青夜開口,聲音裡沒有解圍後的感激,只有一層薄薄的、極其刺骨的冷刺。她抬起頭,首視著宴辭發紅的眼睛:“公然威逼一個體制內的科長,這就是啟明資本合夥人的專業素養?”
宴辭看著她。
聽著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冰冷的字眼,宴辭的手指在桌沿上越抓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硬木裡。
“林青夜,”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限的顫抖,“你就這麼急著把自己賣出去?找一個想把你關在家裡、把你所有野心都弄死的小官僚?”
“賣?”
林青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分外淒涼。
她站起身,隔著餐桌逼近宴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呼吸裡的涼意與酸澀。
“宴總是不是忘了,”林青夜死死盯著他,眼眶周圍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微紅,“在這個世界上,最先勸我放棄理想、最先用名利和地位把我一個人丟在紐約機場的人,是你。”
這句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準無誤地刺穿了宴辭所有的防禦。
宴辭的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所有的血色,整個人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胃部深處傳來的劇痛與心臟上的撕裂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五年前在紐約肯尼迪機場,他也是這樣看著她。他用最絕情的話逼她回國,撕碎了所有的承諾,只為了不讓她落入宴家那個泥潭。他以為自己給了她自由,以為自己給了她去當一個驕傲理想主義者的機會。
可如今,當他親眼看到她在這個現實的市場裡被瑣碎壓得喘不過氣來,被封建催婚逼到去和陌生人談妥協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那些自以為是,究竟有多麼殘忍。
“林青夜……”宴辭的聲音啞得聽不清字句。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像五年前那樣去觸碰一下她泛紅的眼角。可他的手懸在半空中,距離她的皮膚只有不到兩釐米的地方,卻死死停住了。
他的指尖在空氣裡微顫著,上面還殘留著昨夜被檔案紙片割破的傷痕。
他沒有資格摸她。
在她是零度引擎CEO、他是啟明資本主投人的今天,在兩人之間橫亙著龐大對賭與家族鎖鏈的今天,任何一絲情感的洩漏,都會成為毀滅她的毒藥。
宴辭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手,將那隻顫抖的手縮回到了馬甲口袋深處。
“明早八點。”
宴辭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眼裡的所有軟弱與痛楚被硬生生地重新壓回了死寂的深淵。他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毫無溫度的冷酷腔調:
“盡調團隊會準時進入零度。林總如果有時間在這裡談情說愛,不如多檢查幾張財務憑證。”
他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軟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青夜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她低下頭,伸手摸向桌上的那份盡調協議,指尖在接觸到紙張的瞬間,發現協議邊緣留著一抹極其微小的、早己乾涸的血跡。
那是宴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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