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三十七樓高空那極其安靜的電梯間時,正午溼冷的空氣像是一塊冰涼的溼布,重重貼在臉上。
雨水在玻璃幕牆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跡。林青夜踩著高跟鞋橫過大堂,每走一步,太陽穴附近的神經就跟著規律地劇痛一次。昨夜通宵推演算法帶來的偏頭痛在此時達到了頂峰,與空腹引發的胃部痙攣絞在一起,在內臟深處翻江倒海。
陸舟提著公文包追在後頭,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青夜,車輛我己經叫好了。剛才在會議室裡,宴辭動用特權蓋章的時候,老錢和魏總那幾個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咱們現在得立刻回公司準備接入資料口——”
“你先回公司。”林青夜在玻璃自動門前停下腳步,語氣極其平緩,“把第二代程式碼的底層介面封包,明早八點前不要讓任何人動測試庫。”
陸舟一愣:“那你呢?下午啟明合規部就要發正式盡調函過來了。”
林青夜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手裡那個冰涼的金屬隨身碟。
“我去見個人。”
她沒有過多解釋。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帶著雨水的冷風迎面灌進領口,將她身上殘留的那點會議室冷氣吹得無影蹤。
跨過陸家嘴擁堵的十字路口時,街邊的霓虹燈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折射出刺眼的赤紅色斑塊。林青夜將手縮在大衣口袋裡,指尖捏著那張摺痕泛黃的硬紙條,上面的電話號碼在掌心裡微微發燙。
張惠在電話裡的哭喊與眼淚、父親長吁短短嘆的控訴,以及這張名片代表的傳統秩序,像是一條無形的繩索,生生勒在她脖子上。
但在這一刻,在她跨越兩條街走向那家西餐廳的每一個腳步裡,在她大腦皮層最隱秘、最陰暗的角落深處,竟然悄然滋生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齒冷、感到荒謬的微弱妄想。
她在想,宴辭會不會知道?
那個高高在上、手握幾十億資本分配權的大中華區掌門人,如果知道她剛從決定公司生死存亡的投委會上走下來,就要轉身走進一家餐廳去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挑選與衡量,他會是什麼反應?
那絲妄想就像一根帶有劇毒的芒刺,扎得她整顆心臟發麻發酸。
可沒等她走到餐廳門口,這股妄想就被一陣鋪天蓋地的恥辱感徹底粉碎。
林青夜在溼滑的街角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個極其涼薄的自嘲弧度。
真是太可笑了。
五年前在紐約肯尼迪機場的安檢口,那個男人連頭都沒有回一次。如今他們一個是手握生殺大權的資方代表,一個是掙扎在資金鍊斷裂邊緣的創業者。他們之間隔著幾十個億的博弈,隔著被血清算過的五年時光。
她早就沒有任何身份去試探他,也沒有任何資格去妄想他的憤怒。在這場資本與尊嚴的困局裡,試圖用自己的低頭或妥協去博取前任的一絲情緒波動,不僅極其幼缺,更是對她自己這五年苦苦支撐的所有尊嚴的徹底踐踏。
林青夜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裡的冷空氣緩緩吐出,冷硬地壓下了那股不該有的情感。
她抬起頭,推開了那扇帶有重型銅把手的木門。
……
西餐廳內瀰漫著昂貴的黃油煎肉香與微弱的提琴樂曲聲。
陳科長己經坐在了最裡側靠窗的位置上。
他穿著一件極其規整的暗灰色夾克,內搭洗得發白的襯衫,無框眼鏡擦得纖塵不染。面前的餐布上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溫開水,手腕上的鋼表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林小姐,你遲到了西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