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卻未走向床榻,而是幾步走到房內臨窗的書案後,將她穩穩地放在了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圈椅上。
沈明禾坐定,這才發現,這張平日用於她偶爾看書習字的桌案上,不知何時已整整齊齊地摞了好幾冊卷宗,旁邊還放著兩三卷已用明黃綬帶繫好的聖旨。
“坐好。” 他鬆開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戚承晏鬆開她,自己則隨手拉過另一張椅子,在她身側坐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文書,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看看。”
沈明禾心下稍安,又有些好奇,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冊。
封皮上寫著“揚州衛指揮使潘靖遠呈報審理江氏逆案卷宗”。
她翻開細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卷宗記載,揚州江家祖籍興化,三十多年前不過是當地一個普通商賈,家境尚可,卻遠談不上顯赫。
轉折點正在於三十餘年前,江懋儀外放江南為官。自此,江家便攀上了這棵“大樹”,開始迅速擴張。
江懋儀在官場步步高昇,江家的生意也隨之水漲船高,涉及的行業從最初的布匹、糧食,逐漸擴充套件到利潤驚人的鹽、茶,甚至後來與海外番商的貿易。
令人心驚的是,卷宗內附的江家心腹老賬房招供,江家生意每年所得鉅額利潤,竟有六成都透過各種隱秘渠道,“奉養”給了京中“主子”。
至於通倭之事,居然從十年前就已開始,最初是走私貨物,後來漸漸發展為輸送鐵器、情報,甚至協助倭寇劫掠沿海。
而當年那位兩淮鹽運使韓青松也正是因為察覺私鹽異樣、追查至江家貨物,最終招來殺身之禍的,牽連薛觀。
關於戚承恩的身份,卷宗上寫明,江家之中,唯有家主江四海及其兩三名絕對心腹知曉其“楚王世子”的真實身份。
其餘人只當他是京中“主人”派來的、身份尊貴的“貴人”,對其言聽計從。
沈明禾合上卷宗,心緒難平。
她抬眸,目光越過戚承晏的肩膀,望向窗邊小几上那盆“雲鱗”松。
松針蒼翠,枝幹虯曲,風骨錚錚,在一片奢靡算計的陰影中,顯得格外清雅孤高。
最終,她抬眸看向站在書案旁的戚承晏:“陛下,今日在鎮撫司獄,我答應薛家母女,定會重審薛觀一案。”
“那趙鴻……可吐露了實情?”
“越知遙親自審的。”戚承晏點點頭,“你知道他的手段,不過一兩個時辰,趙鴻便什麼都說了。”
“當年構陷薛觀,確係他一手主導。”
“此人能壓下背靠江閣老的江家,成為四大總商之首,確有過人之處,也極為敏銳狠辣。”
“當年他敏銳地察覺到韓青松在暗中調查鹽務弊端觸及江家,利用韓青松急於立功的心態,順水推舟,又引薛觀入局,掃清障礙。”
“之後,更是一步步將當時還是鹽運同知、且與他有‘舊恩’的林守謙,推上了鹽運使之位。”
“林守謙此人也確有幾分實幹之才,能在各方勢力夾縫中爬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