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瀾腦中一片混亂,忽然想起這半年來杜若薇每一個在清寧宮挑燈的日日夜夜,從宮中藏書閣蒐羅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
河工、農桑、算經、甚至律法……她當時還以為這“傻丫頭”是開了竅,想另闢蹊徑討好皇后。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趙明瀾只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傻丫頭”!
她與杜若薇也算自幼相識,一同入宮,竟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之人!
趙明瀾驚慌失措地看向眼前的皇后,生怕沈明禾因杜若薇的“失言”而動怒。
果然,只見皇后聞言,神色沉凝了幾分,眉宇間覆上一層凝重。只是細看之下,趙明瀾卻捕捉到沈明禾唇角似乎……微微揚了一下?
那弧度極快,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轉瞬便已恢復如常,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沈明禾垂眸,看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卻又字字敲在她心坎上的女子,眼尾微挑。
她竟沒想到,今日原本只是“問詢”去留的場面,竟能詐出一條“鳳雛”來。
杜若薇方才所問,又何嘗不是她自己夜深人靜時,反覆叩問內心的?
她推動河工革新,是為完成父親遺志,解民倒懸,亦是為證明女子並非只能困於後宅方寸,她們同樣有經世濟民之能,有擔綱重任之志。
她倡辦女子書院,力主放後宮妃嬪歸去,固然有自己的考量與目的。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今日她給了江寶珠、王三月她們選擇“離開”的機會,可離開之後,她們能去往的“外面”,對於一個無依無傍的女子而言,即便有誥命身份、有豐厚賞賜,若想真正安穩立世,依舊千難萬難。
而“攬鶴書院”雖驚世駭俗,開風氣之先,但能做到的,實在有限。
就如今這世道,即便入了書院的女子,她們能學到經世濟民之理、甚至不至於再被困在那些“女德女誡”、“三從四德”的規訓桎梏裡麻木一生。
可學成之後呢?
這天下,留給女子的路,依舊太少,太窄。
她們中的大多數人,在及笄之後,依舊會走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嫁,走進另一個或大或小的後宅,重複著與她們母親、祖母相似的命運。
那時,留給她們的,究竟是清醒的痛苦,還是麻木的順從?
這世間,還有多少如江寶珠、王三月這般身不由己、境遇悽慘甚至更甚的女子?
還有多少如蘇雲蘅、趙明瀾這般,空有才情稟賦,卻被困於方寸之地、家族利益或禮法枷鎖中的女子?
更有多少……如眼前杜若薇這般,心中藏著疑惑、不甘、卻看不清前路何在的女子?
而她自己,沈明禾,能走到今日,站在這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的最高處,手握權柄,得君王傾心相待。
她想要的,真的只是一個“賢后”或或是戚承晏的“賢內助”的名頭嗎?
不,從來不是。
她不會去勸戚承晏“雨露均霑”,不會在他給予她權柄時虛偽推辭。
她該有的野心,該爭的權力,該做的事,從未少過。
而且,她還想要更多……多到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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