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吧”,這三個字像三根刺,紮在他心上,拔不掉,碰不得。
現在宋家主動要見面,應該是想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可能是李桂芬想通了,覺得拖下去對誰都不好,想趕緊把事定下來。也可能是宋小麗回家跟她媽說了什麼,李桂芬決定放下架子,主動邁一步。
但不管怎麼想,心裡那個不好的預感就是散不掉。那預感像秋雨後的霧氣,不濃,但滲透在每一個毛孔裡,讓他渾身發冷。宋家不是來定親的,是來興師問罪的。宋小麗不是來和好的,是來做個了斷的。李桂芬那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繞十八個彎把你罵得狗血淋頭還得賠著笑臉點頭。
他媽王秀英也不是省油的燈。到時候兩個女人往茶館裡一坐,一個陰陽怪氣,一個笑裡藏刀,話裡話外全是機鋒,筷子一動就是槍,茶杯一碰就是炮。他爹杜德勝雖然難得放了一句硬話,但杜群知道,他爹那脾氣,真到了場面上也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指望他撐場子是指望不上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一邊。
隔壁屋裡,他爹媽也沒睡。
杜德勝靠在床頭,黑燈瞎火的,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王秀英躺在他旁邊,仰面朝天,眼睛睜著,看著黑黢黢的房梁,聲音壓得很低:“你說,宋家到底想幹啥?”
“見了面不就知道了。”
“我總覺著不對勁。”王秀英翻了個身,面向杜德勝,“要是真想訂婚,用得著去茶館?找個媒人在中間說說就行了。去茶館,還要兩家人全到——這分明是要當著眾人的面,把事掰扯清楚。杜德勝,你說,宋家是不是想退婚?”
杜德勝吸了口煙,沒說話。
“退婚就退婚。”王秀英語氣冷冷的,“咱也不是非要攀他家。”
“你又來了。”杜德勝把菸頭摁滅在床頭的菸灰缸裡,鐵皮蓋的,磕得當當響,“睡吧。”
兩人都不說話了。但王秀英睜眼到了半夜,心裡那把算盤噼裡啪啦地打。她在想,如果宋家真要退婚,怎麼才能不讓杜群吃虧;如果宋家要談條件,哪些條件能答應,哪些不能答應;如果宋家要翻舊賬,她怎麼懟回去。把這些事都想了一遍,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杜群照常去開店。生意依舊不溫不火,來買菸的人跟往常一樣多,來買糖的小孩也跟往常一樣多,可他覺得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趙大爺來買菸,他總覺得人家看他的眼神里帶著同情;隔壁老劉來借打火機,他總覺得人家說話的語氣裡透著小心;連那個常來買泡泡糖的小丫頭,他都覺得人家舔糖的時候在偷偷打量他。
他知道是自己多心,可就是控制不住。
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腦子裡全是那天的場景——茶館裡坐滿了人,宋家的人、杜家的人,面面相覷,各懷心事,茶水在杯子裡冒著熱氣,誰也不喝。李桂芬先開口,話裡有話,王秀英接過去,針尖對麥芒,茶壺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像吵架的背景音。宋小麗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看他。宋大明悶頭喝茶,跟沒事人似的。他爹杜德勝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筆直,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煙霧瀰漫,罩住了所有的表情。
而他,就站在中間,被所有人的目光釘在牆上。
他使勁晃了晃頭,想把腦子裡這些畫面晃出去。可晃不出去。它們像年畫上的漿糊,牢牢地粘在他心上。
傍晚收攤回家,夕陽斜斜地照在院壩裡,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那隻蘆花雞帶著一窩小雞在院子裡覓食,咯咯咯叫個不停。杜德勝坐在門檻上磨菜刀,沙沙的磨刀聲又細又密,磨幾下,停下來用大拇指試試刃口,再磨。他磨得很專注,像在準備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杜群在他爹旁邊蹲下來,點了一根菸。
父子倆就這麼蹲著,誰也不說話。磨刀聲沙沙地響,菸頭的青煙悠悠地往上飄。遠處有人趕著牛回村,牛鈴叮噹叮噹的,拖得又長又遠,像一聲古老的嘆息。
“爹,”杜群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怕被風聽見,“要是宋家真的……”
他沒說完。
杜德勝把刀翻過來,繼續磨另一面,沙沙沙沙,磨了好幾下才停手。他把刀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一眼刀刃,眯起眼睛說了一句:
“怕啥。天塌不下來。”
杜群沒再問。他不知道他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寧願信。
晚上,杜群躺在床上,手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想給宋小麗發條簡訊,問她在幹啥,問她那天會不會來,問她家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每次打幾個字就刪掉,刪掉又打,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只發了三個字:“睡了嗎?”
等了很久,手機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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