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杜群就醒了。排氣扇嗡嗡轉了一宿,房間裡那股黴味一點沒散,反而更濃了。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打牌的還在嚷嚷,不知是打了一宿還是換了一撥人。窗戶外面的霓虹燈終於滅了,灰濛濛的晨光從排氣扇的縫隙裡漏進來。他把手伸進褲衩內側的暗袋裡摸了摸,存摺還在,硬硬的,貼著他的大腿根。
得去找活幹。
他在街邊花一塊錢買了兩個饅頭,站在路牙子上三口兩口啃完,噎得直抻脖子。又找公廁用涼水抹了把臉,對著廁所裡裂了半邊的鏡子整了整衣領。鏡子裡那張臉灰撲撲的,眼睛底下兩團烏青,顴骨好像比離家時又高了些。他用力搓了搓臉,把臉上的灰塵和疲憊搓掉,深吸一口氣,朝勞務市場走去。
勞務市場在城西一片拆了一半的舊廠房邊上,杜群到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烏泱泱的一大片,少說有兩三百號。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靠在牆根上打盹,有的三五個聚在一起說話,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路邊——隨時等著有車停下來,車門一開,所有人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去。空地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煙味、汗味、劣質白酒味、還有牆角陰溝裡泛上來的騷臭味,攪和在一起,燻得人腦仁疼。
杜群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跟他說話。他旁邊的地上用粉筆寫著“力工”“搬運”“裝卸”,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經被踩花了。他看看自己空空的雙手,連塊寫招牌的紙板都沒有,只能幹蹲著。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路口,車門嘩啦一聲拉開,一個戴著金鍊子的胖子探出頭來喊:“要五個工!搬瓷磚!一天三十!”呼啦一下,幾十號人圍了上去,把麵包車堵得水洩不通。杜群擠在人群裡,被人推來搡去,胳膊肘撞在別人背上,又被別人的屁股頂回來。他踮著腳尖,把手舉得高高的,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壯一點。那胖子站在車門踏板上,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伸手指指點點——“你,你,你,還有你。”手指頭在人群上方跳來跳去,像是在菜市場挑蘿蔔。他的目光掃過杜群的時候,停都沒停就跳過去了。
杜群不死心,往前又擠了一步,把手舉得更高。胖子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下一個下一個。”車門嘩啦一聲拉上,麵包車突突突開走了,留下一股黑煙。被挑中的人歡天喜地地爬上車,沒被挑中的人罵罵咧咧地散開,回到各自的角落裡繼續蹲著。杜群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來。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抽菸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噴出一口煙:“新來的吧?”杜群沒說話。“你這身板不行,太瘦。人家要的是能扛的,你這模樣一看就沒幹過力氣活。”杜群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他在副食店守了幾年櫃檯,雖然不胖,但跟周圍這些常年賣苦力的人比起來,胳膊細了一圈,肩膀窄了一塊。
一上午,來了三撥招工的。一撥要搬運工,一撥要裝卸工,一撥要挖土方的。杜群每次都擠上去,每次都被人挑剩下。有一次一個招工的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打量了他兩眼,杜群趕緊挺起胸膛,那人卻轉頭問旁邊的人:“這人能扛幾袋?”旁邊的老鄉瞥了他一眼:“不認得,新面孔。”招工的搖了搖頭就走了。
蹲到中午,肚子餓得咕咕叫,杜群去旁邊一個推車賣盒飯的大媽那兒花三塊錢買了一份。米飯黏糊糊的,菜就一勺土豆絲,土豆絲切得跟手指頭一樣粗,鹽放少了,淡而無味。他蹲在路牙子上扒飯,旁邊幾個等活的人也在吃飯,有人從兜裡掏出一瓶二鍋頭,幾個人傳著喝,一人一口,喝完咂咂嘴,罵兩句娘。他們說話的口音南腔北調——有四川的,有河南的,有安徽的,都是離鄉背井出來討生活的。杜群想跟他們搭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悶頭扒飯。
吃完飯,一個穿花襯衫的小年輕騎著一輛破腳踏車過來了,車後座上夾著一個公文包,包上印著“誠信中介”四個字。他蹬著車輪在人群裡轉了兩圈,扯著嗓子喊:“招工招工!電子廠招普工!包吃包住!一個月六百!要十八到三十五歲!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明天就能上班!”
杜群眼睛一亮,放下飯盒站起來。周圍幾個等活的人也圍了上去,但聽到“介紹費兩百”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散了。兩百塊,是扛六天瓷磚的工錢。杜群猶豫了一下,那小年輕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動搖,蹬著車靠過來,遞給他一張名片:“兄弟,一看你就是個實在人。兩百塊聽著不少,但你想想,電子廠一個月六百,包吃包住,幹一個月就把介紹費掙回來了,後面全是淨賺。比在勞務市場蹲著強多了吧?你今天交了錢,明天就能上班,名額有限,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杜群捏著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名片紙質粗糙,印刷歪歪扭扭的,電話是一串座機號。他心裡犯嘀咕,但轉念一想——自己在這蹲了一上午了,連個正眼都沒人給。沒學歷,沒技術,沒熟人,連力氣都比不過人家,除了走中介這條路,還能怎麼辦?
他咬了咬牙,從外套內袋裡數出兩百塊錢,遞給了那小年輕。小年輕接過錢,利索地往公文包裡一塞,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塞給他,說:“你下午去電子廠門口等著,到了打這個電話。”說完蹬著腳踏車走了,花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杜群把收據仔細摺好放進口袋裡,按照小年輕說的地址找了過去。那地方在城郊,倒了兩趟公交車才到。到了之後才發現,那裡根本不是什麼電子廠,而是一片荒草地,只有一座廢棄的倉庫戳在那兒,窗戶全碎了,牆上畫著大大的“拆”字。他把收據掏出來,對著上面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冷冰冰的:“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杜群站在那片荒草地上,手裡捏著那張廢紙,半天沒動。風吹過來,荒草沙沙響,遠處城市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在嘲笑他。兩百塊。他媽在店裡站一個月櫃檯才掙幾百塊。他爹給人幹零活,搬一天磚才掙二十。兩百塊就這麼打了水漂。他把那張收據揉成一團,想扔,又撿回來塞進兜裡。不是捨不得那張紙,是要記住這個教訓。
回到勞務市場的時候,下午的人更多了。上午沒找到活的人還在蹲著,又新來了幾十號人,把空地擠得更滿了。空氣裡的汗味更濃了,混著塵土和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杜群回到自己那個角落,蹲下來,後背靠著牆根。牆上貼滿了招工廣告,白的紅的黃的,一層摞一層,有的已經被撕掉了半邊,殘破的紙角在風裡呼啦呼啦地響。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有的要技術工,有的要熟練工,有的要高中以上學歷。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除了稱糖果、算賬、搬啤酒箱,什麼都不會。
傍晚的時候,又來了一個招工的。這次是個工頭,開著一輛沾滿泥漿的皮卡車,車上已經坐了三四個人。他跳下車,叼著煙,粗聲粗氣地喊:“工地!要兩個小工!一天二十五!管一頓飯!”杜群趕緊站起來,跟另外幾十號人一起圍了上去。工頭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伸手點了幾個人——“你,你,你……”他點人的時候連看都不看臉,只看肩膀和胳膊。點到杜群的時候,工頭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問:“幹過工地沒有?”杜群老實回答:“沒有。”“那你來湊什麼熱鬧?”工頭把手縮回去,點了一個杜群旁邊的人,“你,上車。”那人喜滋滋地爬上皮卡車,杜群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想說自己能吃苦能學,但話還沒出口,皮卡車已經發動了,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開走了。
天擦黑的時候,杜群回到便民旅社。渾身散了架似的癱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那兒,像一隻攤開的手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黃的顏色。他把手伸進兜裡,摸到那張揉成一團的收據,展開來看了看,又揉成一團扔在床頭櫃上。來的時候以為省城遍地黃金,來了一天才知道滿地荊棘。不是荊棘不讓人走,是荊棘只扎那些沒本事的人。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的不是宋家那些人的臉,也不是那張欠條上的血指印,而是今天在勞務市場看到的那一雙雙眼睛——那些蹲在牆根下等活的人的眼睛,麻木的,疲憊的,絕望的,又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期待。他們被挑來揀去,被呼來喝去,被坑被宰被晾被趕,然後第二天天不亮又蹲回那個角落裡繼續等。他們和他一樣,都是從土裡刨食的人,以為換一塊土就能刨出不一樣的命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行,不能這麼下去。明天換個勞務市場試試。再不行就去車站扛包,去碼頭卸貨,去菜市場幫人搬菜。只要肯出力,總能找到一碗飯吃。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今天吃飯花了四塊,住宿十五塊,被騙了兩百塊,兜裡還剩不到一百塊現金。能撐五天。五天之內,必須找到活幹,不然連這個發黴的小房間都住不起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又亮起來了,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透過排氣扇的縫隙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和建築工地的打樁聲,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沒有安靜過,永遠有人在趕路,永遠有人在忙碌,永遠有人在掙錢。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他媽在灶屋裡跟他說的話——“要是混得不好就回來,別死撐著。家裡的門,啥時候都給你開著。”他把這句話嚼碎了嚥下去。不,不回去。混不出人樣來,死也不回去。那張欠條還在暗袋裡揣著,他爹的三萬塊還在存摺上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