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22章 城市的夜晚(1)

作者:杜嘯·16天前

省城的中巴車晃晃悠悠開了整整一天,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杜群從車上跳下來,腿麻得跟灌了鉛似的。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頭看了看四周,整個人愣住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燈。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高的低的遠的近的,全都亮晃晃的,把天都照亮了半截。那些霓虹燈管彎成各種他認不出的字和圖案,一明一滅地閃著,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他看。街上跑著那麼多的車,比他這輩子見過的加起來都多,車燈匯成兩條光河,一條紅的往東,一條白的往西,川流不息。到處都是人,走路的人,騎車的人,擺攤的人,每個人都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一場遲到了的約會。到處都是聲音——喇叭聲、吆喝聲、音樂聲、建築工地的打樁聲——這些聲音攪和在一起,變成一片嗡嗡的轟鳴,把他的耳朵塞得滿滿的。

杜群站在車站出口,揹著那個印了“尿素”的破蛇皮袋,像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闖入者。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踉蹌了一步,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聲對不起都沒說。杜群攥緊了蛇皮袋的帶子,往路邊讓了讓,後背貼著一根電線杆站定了。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到縫在褲衩內側的那個暗袋,裡面硬硬的還在,那本存摺,三萬塊錢,他爹媽的養老錢。又從外套內袋裡掏出那幾百塊現金,數了一遍,捲成一卷塞回兜裡。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在車站門口站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開始順著街邊走。他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只知道車站附近不能久留——他媽說過,車站碼頭最亂,什麼人都有。他走了兩條街,看見路邊有一家旅館,門口掛著個紅招牌,寫著“住宿”兩個字。杜群站在門口往裡瞄了一眼,看見前臺坐著一個塗著紅指甲的女人,牆上掛著一排鑰匙,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塊一晚。他心裡盤算了一下,扭頭走了。又走了三條街,又看了兩家旅館,一家比一家貴。走得腿都酸了,腳底板磨得生疼,才在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招牌是塊塑膠板,用鐵絲吊在捲簾門上面,上面寫著“便民旅社”四個字,下面的“每人每晚十五元”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的,被雨水衝得有些模糊了。

杜群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前臺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一件洗得走了形的汗衫,光頭上蓋著一張報紙,正仰在椅子上打瞌睡,嘴張著,鼾聲打得一高一低。杜群叫了聲“老闆”,老頭沒反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反應。杜群只好用手敲了敲櫃檯,老頭猛地驚醒過來,報紙從臉上滑到地上,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用渾濁的眼珠子打量著杜群。一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揹著個化肥袋子,一看就是從下面鄉里來的。

“住店?”老頭的聲音懶洋洋的。

“嗯。多少錢?”

“單間十五,通鋪八塊。身份證。”

杜群掏出身份證遞過去,選了單間。老頭收了錢,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扔在櫃檯上,鑰匙上拴著一塊塑膠牌,上面寫著“207”。沒有電梯,樓梯在走廊盡頭,又窄又陡,踏上去咯吱咯吱響。樓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盞聲控燈,杜群拍了一下巴掌,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上,牆皮東一塊西一塊地翹著,露出底下的水泥。

他找到了207。門鎖是壞的,鎖舌歪了半截,輕輕一推就開了,門板上還有一道裂縫,從上到下,像是被人用腳踹過。房間很小,比他在家裡的那間屋子還小一半。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破椅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排氣扇,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的牆皮洇了一大片,黑色的黴斑順著牆根往上爬,形狀像一張猙獰的地圖。床上的被單倒是白色的,但那白色已經舊得發黃了,仔細看還能看到上面星星點點的汙漬,不知是茶漬還是血漬。杜群把蛇皮袋放在床上,在床邊坐下來,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塌下去一個窩。他把手撐在床沿上,感覺到彈簧硌在掌心裡,生硬生硬的。

隔壁傳來打牌的聲音,有人在喊“王炸”,有人把牌甩在桌上啪啪響,夾雜著一陣陣粗聲大氣的笑聲。隔著一堵牆,又有人在吵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罵得很難聽,每一句都不堪入耳,中間還夾著砸東西的聲音——啪的一聲,不知是摔了碗還是杯子。杜群坐在床邊聽著這些聲音,覺得很荒誕。那些人與他素不相識,卻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壁,把生活的喧鬧強行灌進他的耳朵裡。他像一隻偶然闖入的老鼠,蜷縮在陌生人的角落裡,不知所措。

他仰面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攤開的手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黃的顏色。他把手伸進外套裡面的暗袋裡,摸出那張欠條的副本。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摺疊處快要破了。他把欠條展開,藉著床頭那盞昏黃的燈泡看著上面的字。“今有杜群,欠宋家賠償款兩萬元整。”他自己的字,一筆一畫,用力得像刻碑。下面那個暗紅色的指印,是他用大拇指的血按上去的,現在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像一滴凝固了的舊血。他看著那個指印,腦子裡閃過茶館裡的畫面——那把摺疊刀,刀刃上閃過的冷光,他劃破大拇指時那股尖銳的疼,還有宋小麗別過臉去時那個最後的側影。

他把欠條重新疊好,塞回暗袋裡。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像放電影一樣,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地過。他看見宋小麗站在樓梯口的角落裡,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眼睛空空的,然後她慢慢別過臉去,像是在關一扇門。他看見李桂芬站在八仙桌前,手裡捏著那張欠條,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他看見宋大明縮在牆角,像一個無聲的影子。他看見他爹蹲在門檻上,把存摺塞到他手裡,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那背影比他記憶中矮了半截,肩膀窄了,背也駝了。他看見他媽站在院壩門口,揮著手,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聽見自己說:“不混出個人樣來,絕不回來。”那句話在黑暗中迴盪,一遍又一遍,像山谷裡的回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很多人的頭髮在上面睡過,混著潮氣和劣質洗衣粉的香味。他想起家裡自己那張床,床單是他媽用米湯漿過的,硬挺挺的,有股陽光的味道。現在那味道離他好遠,隔了整整一天的車程,隔了幾百里的山路。

他想起他媽今天早上臥在碗底的那兩個荷包蛋,想起他爹蹲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想起那隻蘆花雞歪著頭看他的眼神。他想起宋小麗第一次來店裡那天穿的藍裙子,想起她坐在高腳凳上喝酸奶的樣子,想起她那天在河邊哭著說“你要是真喜歡我,就給個準話”。他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那團潮氣貼著他的臉頰,涼颼颼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睡著。他只知道明天醒來的時候,這個城市不會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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