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那天沒去上班。她請了半天假,早上七點就來了店裡,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不是平時上下班背的那個,是更正式的那個,皮面磨得發亮,邊角起了毛。她進門的時候杜群正往灶臺上搬蜂窩煤,煤灰沾了一臉,抬頭看見她,愣住。
“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蘇靜把公文包擱在收錢臺上,從裡面抽出一沓紙。杜群湊過去看,是進貨單,但不是杜德勝平時記的那種——五花肉進價、青椒進價、雞蛋進價——而是整整齊齊的表格,抬頭印著“省城農貿批發市場報價單”。日期、品名、規格、單價、供應商名稱、聯絡方式,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她昨晚在貿易公司加班到快十點,回家後又伏在那張舊書桌上把報價單重新整理抄寫了一遍,檯燈的黃光透過淡藍色窗簾映在窗外的梧桐葉上,直到凌晨才滅。
“昨天打電話問了幾個做貿易的老同事,又找了我公司的供貨商老趙。老趙做糧油批發生意十來年了,整個省城的飯店進貨渠道他門兒清。你猜他怎麼說——你們市場裡那些批發商,大半是二道販子。菜是從城郊批發市場拉的,加一成價賣給菜市場,菜市場再加一成賣給飯店。一樣的東西,你比人家多花兩成冤枉錢。”她把報價單鋪在桌上,用手指頭點著一行數字,“你看這家——城郊大石橋批發市場,土豆批發價一毛二,你們菜市場老王賣你一毛八。五花肉大石橋一塊二,老周賣你一塊五。雞蛋大石橋五分一個,菜市場七分。每樣多出三五分,一個月幾百斤菜算下來,你比別人多花多少錢?這筆賬你在灶臺前算不清楚,我替你算了。”
杜群拿起那張報價單,從頭看到尾。他看得很慢,每一行數字都拿手指頭比著讀,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算。蘇靜這姑娘平時不聲不響,來店裡就坐在小板凳上擇菜剝豆角,偶爾跟他媽嘮幾句家常,誰能想到她心裡裝著這麼一盤棋。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準備——那些電話號碼旁邊用鉛筆寫著小字:“老趙,糧油,可談長期”“老孫,水產,趙雲強同行”“老馬,乾貨調料,滿百斤送貨上門”。她在這個店裡坐了那麼多個晚上,看杜群對著賬本發愁,看杜德勝推著三輪車去菜市場搶菜,看阿貴因為菜價漲了捨不得多放油,她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記在心裡。
“你這幾天就是在弄這個?”杜群問。
“嗯。還給你聯絡了幾個新的供貨商。”蘇靜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面列著供應商名單和電話號碼,每行後面都標著比菜市場便宜的比例,“這家供豬肉,這家供蔬菜,這家供乾貨調料。都是大石橋一級批發商,不經過菜市場二道販子。你直接去大石橋拿貨,一趟多蹬半個鐘頭三輪車,但一個月能省下這個數。”她報了個數字。
杜群低頭看著那張紙,沒說話。他想起當年開副食店,進貨全靠鎮上週老闆的批發部,周老闆說多少就是多少,從來沒有第二家可以比價。後來在盒飯店,每天凌晨三點蹬三輪去菜市場搶菜,被賣菜老王坑過,被賣肉老周注過水,他以為這就是做餐飲的命——起得比雞早,賺得比紙薄,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蘇靜給他打開了一扇他從來沒見過的門:原來買菜可以不用去菜市場,原來進貨渠道可以繞開二道販子,原來供應商是可以談長期合作的。這不是摳,這是省。省下來的不是錢,是這家店在蜀味軒的霓虹燈底下撐下去的底氣。
當天下午,杜群蹬著三輪車載著蘇靜去了大石橋批發市場。蘇靜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站在一堆光膀子扛麻袋的搬運工中間格格不入,但她一點都不怵。她挨個攤位看貨比價,跟那些滿手油汙的批發商討價還價,把合同條款一條條掰開揉碎了談。批發商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叼著煙,翹著二郎腿,一開始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蘇靜不吵不鬧,從公文包裡拿出報價單和結算條款草案,把別家的價格、付款週期、損耗率列得清清楚楚,逐項跟他對。禿頂男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認真看了她一眼。談到最後,土豆一毛一,五花肉一塊一毛五,雞蛋四分五一個——每樣都比大石橋批發價還低了一點,因為她同意籤半年長約,還承諾每月現結、不壓貨款、損耗自擔。禿頂男人在合同上蓋了章,抬頭對杜群說:“你這會計厲害。我在這市場做了十來年,頭一回被個姑娘說得還不了價。”
傍晚回到店裡,蘇靜又盯上了選單。她拿計算器把每道菜的成本重新算了一遍——進菜成本按新供貨價算,加上人工、煤氣、調料攤銷,算到最後她在紙上寫了個數字,推給杜群看。杜群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她。
“不變價格,加量。”
“對。蜀味軒打折,我們不跟。打折是跟客人說‘我本來不值這個價’。加量是跟客人說‘我覺得你值這個量’。老杜紅燒肉原本一份八塊肉,現在加到十塊。回鍋肉原本一份六兩,現在加到八兩。米飯依然管夠,泡菜依然免費。供貨省下來的錢,全加在分量上。”她把計算器往旁邊一推,拿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對比表,“讓客人自己去比——花一樣的錢,在蜀味軒能吃到什麼,在咱家能吃到什麼。他們不是傻子。”
第二天,杜家菜館門口拉了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加量不加價”。選單還是那張手寫選單,墨跡還是杜群拿毛筆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在每道菜後面多了一行小字——“紅燒肉加量”“回鍋肉加量”“青椒肉絲加量”。
訊息傳得比蜀味軒的傳單還快。吳老太拄著柺杖第一個來,吃完一份紅燒肉,顫顫巍巍站起來,拉著杜群的手說“你這孩子實誠”。她下午就帶了樓上劉老頭過來,劉老頭又帶了隔壁單元的張大媽,張大媽又帶了她女婿一家三口。理髮店老師傅中午端著碗在門口吃,看見對面蜀味軒的迎賓小姐凍得直跺腳,嘿嘿笑了兩聲,筷子敲敲碗沿:“八折?打折哪有加量實在。打折是虛的,加肉是實的。你這肉塊頭一上來,我一個推頭的都看得出來實在。”修鞋攤老孫難得開了句玩笑:“你昨天在我這兒補鞋底,還嘀咕要漲價,今天倒好,加量不加價。你這做的是生意?”杜群說:“做的是街坊。”
老街坊們回來了。中午高峰期,十二張桌全滿。阿貴在灶臺前炒得滿頭大汗,灶火轟隆隆響,鐵鍋在灶眼上顛得哐當哐當,他一個人管兩口鍋,炒菜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但動作穩了——手裡的鍋鏟翻飛,油鹽醬醋依次下鍋,順序一點不亂。小方端盤子端得腳不沾地,忙得辮子散了也沒工夫扎,但臉上是笑的。有個老街坊跟她說“姑娘你瘦了”,她回頭朝後廚喊了聲“紅燒肉加量一份”,嗓門脆得跟風鈴似的。王秀英在收錢臺前數錢,鐵盒子裡的硬幣堆得冒尖,她拿鉛筆在舊報紙邊上記數,嘴裡唸叨著“這個月水電費夠了”,又劃掉重寫,“不對,是兩個月都夠了”。杜德勝蹲在門口擇菜,動作恢復了以前的速度,半鐘頭一筐,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蜀味軒那兩隻石獅子,又低頭繼續擇菜,手穩得像磨刀石上的刀。
只有蘇靜還是老樣子。下班了過來吃飯,坐在收錢臺旁的小板凳上,幫王秀英擇菜剝豆角。好像這場仗不是她打的。但杜群知道,那張供貨單現在還壓在收錢臺抽屜裡,上面每一個數字都是她一處處跑、一項項算、一筆筆記下來的。他炒完最後一盤紅燒肉,解下圍裙走到收錢臺前,把蘇靜面前涼了的水倒掉,換上一杯新的。蘇靜抬頭看他,說“不渴”。他說“不渴也拿著暖暖手”。她在那些供應商面前寸步不讓,在他這兒卻連一杯水都忘了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