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味軒的八折酬賓持續了整整一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劉大偉又出新招——僱了兩個半大小子,一人抱一摞傳單,站在杜家菜館門口發。不是站街對面發,是站正門口發。客人剛要推門進來,傳單直接懟到臉上,彩印銅版紙,油墨味刺鼻,比杜群那張手寫選單光鮮十倍。上面印著蜀味軒的招牌菜——夫妻肺片、水煮牛肉、辣子雞丁,每道菜旁邊配著彩色圖片,油光鋥亮。底下印著“開業酬賓,全場八折,啤酒買二送一,貴賓卡限量發售”。有個老街坊接過傳單看了看,又看了看杜家菜館牆上那張被油煙燻黃的手寫選單,猶豫了一下,轉身過了馬路。
杜群蹲在門口擇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杜德勝在旁邊悶頭抽菸,菸頭在腳邊積了好幾根。王秀英在店裡罵,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太欺負人了!哪有堵人家門口發傳單的?工商所不管嗎!”她解了圍裙要往外衝,被蘇靜拉住了。蘇靜輕聲說了句“嬸,別衝動”,王秀英這才壓住火,但那張臉還是青了一整天。
下午三點,高峰期過了。阿貴蹲在水池邊刷鍋,鋼絲球蹭鐵鍋底,動作比平時慢,眼睛盯著水池邊的瓷磚縫,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鍋沿。他已經連著四天沒炒夠平時一半的菜了,灶臺上的兩口鐵鍋有一口整中午沒開過火。杜群在灶臺邊磨菜刀,磨刀石上沙沙響,刀刃在石面上來回蹭,聲音細密均勻。
“杜哥,”阿貴把鋼絲球往水池裡一丟,金屬擦碰瓷磚的聲音很輕,“劉大偉找我了。”
磨刀聲停了。杜群把菜刀翻了個面,刀刃朝上,拿拇指試了試刃口。指腹劃過刀鋒,能感覺到細密的阻力,像摸過凍了一夜的鐵絲。“啥時候?”
“昨晚。他們後廚的老李在菜市場門口堵我,說蜀味軒缺個炒川菜的,讓我去。月薪開這個數。”阿貴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百。”
“嗯。還說去了就讓我上灶炒葷菜,不用打雜切菜,還有大師傅專門帶我。以後幹好了能升主廚。”阿貴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洗潔精泡得發白的手,“我說我再想想。劉大偉說給我三天時間。”
杜群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把手。抹布在手裡疊了兩疊,擱在灶臺邊上。“你想去不?”他問。
阿貴沒吭聲。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把鋼絲球從水池裡撈出來,擱在窗臺上瀝水。“不想。”他說,“但兩百塊——我在你這兒拿一百二。我妹在老家上學,學費還差一截。我媽上個月來信說家裡房頂漏雨,再不修,雨季一來就塌了。我——”他話沒說完,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杜群把手裡的抹布擱在灶臺上。“阿貴,你要是想去,我不攔你。但我跟你說句實話——你現在去,是給人當槍使。劉大偉不是缺廚子,是缺我這兒的廚子。把你挖走了,我這兒就斷了灶。等我沒廚子了,他把你一踹,你連回來的路都沒有。他那後廚我知道,老李是他從火鍋店帶過來的,跟了他六年。你去了排老幾?一個蘿蔔一個坑,老李佔著主灶,你去了還是打雜。他那店新開的,看著熱鬧,八折一停還能有多少人?到時候生意淡了,第一個裁的就是新人。”他把灶臺上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你要想學手藝,我這兒的灶臺對你敞著。紅燒肉你已經能炒了,下個月教你糖醋排骨。等你把葷菜全學會了,工錢我給你漲到兩百——不是現在,但不會太久。我把話放這兒。”
阿貴拿起鋼絲球,蹲下去繼續刷鍋。鋼絲球蹭鐵鍋的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有力,沙沙的,像磨刀。他刷完鍋站起來,把圍裙往上提了提,走到灶臺前開火,開始練炒糖色。鐵鍋燒熱,下油,下白糖。糖在油裡慢慢融化,翻出焦糖色泡。他手腕一抖,鍋裡的糖色翻了個花,火候剛好。這是他炒糖色最成功的一次。
晚上打烊後,杜群一個人去了蜀味軒。他沒換衣裳,還是那件濺滿油點的白襯衫,袖口磨毛了,解放鞋底子磨得一邊高一邊低,走路時左腳比右腳輕半寸。蜀味軒門口霓虹燈紅綠交錯,照得他那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綠。迎賓小姐看見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大概在想這個穿解放鞋的人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找茬的。杜群沒看她,徑直推門進去。
劉大偉正坐在靠窗的包間裡喝茶,面前擺著幾碟冷盤,旁邊坐著兩個朋友,桌上擱著一瓶開了封的五糧液。杜群走到包間門口,包間門是玻璃推拉門,裡面的划拳聲隔著玻璃嗡嗡響。他把門推開。
“劉老闆。”
劉大偉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喲,這不是對面杜老闆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坐坐坐,喝杯酒?”他嘴上客氣,屁股沒動,連手都沒抬一下。旁邊的兩個朋友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放下了筷子。
“不坐了。有句話說完就走。”杜群站在包間門口,身後是蜀味軒大堂金碧輝煌的吊燈,水晶掛飾在空調風裡輕輕搖晃,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劉大偉面前的茶杯上,“你開你的店,我開我的店,生意各做各的。但你派人堵我門口發傳單,私下挖我廚子——這就不地道了。阿貴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從盒飯攤跟到菜館,從一個不會拿菜刀的搬磚工人教成能上灶炒菜的廚子。你開兩百挖他,是挖我的灶還是挖我的根?”
劉大偉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末,杯蓋上凝了一層水珠,他拿杯蓋輕輕撥了撥茶水,抿了一口,擱下。然後從兜裡掏出煙盒,叼一根在嘴裡,旁邊的人立刻湊過來打火。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吊燈下慢慢散開。
“杜老闆,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皮鞋鋥亮,鞋底對著杜群的方向,“生意各做各的——這話是你說的。你的人想去哪兒,那是他的自由。我又沒綁著他,又沒拿刀逼他。他要是覺得你這兒好,我開兩千他也不會走。他要是走了,說明你這兒留不住人。這能怪我?再說了,廚子嘛,滿大街都是,又不是你杜傢俬產。”
“你的人堵我門口發傳單,也算生意各做各的?傳單發到我店門口,就差往我灶臺上撒了。”
“傳單發在街上,街是公家的。工商所不管,城管不管,你管?”劉大偉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菸灰缸是水晶的,跟吊燈一個材質,菸灰落在上面,像落了一層薄雪,“杜老闆,我劉大偉做生意光明正大。蜀味軒敞開門迎客,憑的是菜好、環境好、服務好。客人願意來,那是客人的自由。你要是有本事,把客人留住。你要是留不住——”他笑了笑,露出一顆金牙,在吊燈下閃了一下,“那也不賴我。”
杜群看著他那張笑臉,想起兩年前在祥和飯店後廚,孫胖子夾著皮包挺著肚子,因為一條魚小了一兩扣了趙雲強二十塊錢。那天他站在趙雲強旁邊,看著趙雲強把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堆起笑臉說“是是是,下回一定挑最好的”。回家的路上趙雲強蹲在巷口麵攤上喝悶酒,罵了句“操”。那是他第一次說想當老闆。
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行。你的人堵我門口發傳單,你的人私下挖我廚子。你承認就行。”他沒有提高嗓門,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拿菜刀拍蒜——一刀下去,蒜瓣裂開,不碎,但刀刃入木三分,“劉老闆,我送你句話——灶臺不是靠金戒指撐起來的。你今天開業大吉,門口石獅子繫著紅綢。我祝你生意興隆。但咱們這條街上的客人,嘴刁。他們吃得出誰家的紅燒肉是現燉的,誰家的是回鍋加熱的。吃得出誰家的泡菜是養了一年以上的老罈子水泡的,誰家的是昨天剛用醋精兌的。也吃得出誰是做街坊生意的,誰是做一錘子買賣的。你今天挖我的廚子,我不跟你計較。但你要是繼續堵我門口發傳單,我就去找你姐夫——工商局的王科長,對吧?你幫我問問你姐夫,堵人家門口發傳單算不算不正當競爭。”
劉大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杜群眨眼就會錯過。但他沒眨眼。他看見劉大偉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菸嘴上的金紙被捏扁了一小塊。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杜群捕捉到了——那是被人捏住七寸時下意識的反應。劉大偉沒想到這個穿解放鞋的年輕人知道他姐夫的底細。他更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不溫不火的語氣把這張牌甩出來,像撒鹽一樣均勻。
杜群轉身走了。推開蜀味軒的玻璃門,穿過那兩排花籃,穿過那兩尊石獅子,穿過霓虹燈紅綠交錯的光。回到杜家菜館門口,阿貴正蹲在灶臺邊擦鐵鍋,小方在拖地,王秀英坐在收錢臺後面數錢,蘇靜還沒走——她幫杜德勝擇完了最後一把豆角,正把那塊鏤空桌布鋪平整。幾個老街坊還坐在店裡,喝茶聊天,不急不緩。杜群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門進去。風鈴叮鈴鈴響了。他繫上圍裙,走到灶臺前,開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