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買車這事,是蘇靜先提的。
那天他蹬著那輛重新噴漆的舊三輪車從城東分店回來,半路鏈條掉了,蹲在路邊修了大半個鐘頭,兩手沾滿機油,回到紅星路時天都黑透了。蘇靜正坐在紫紅色軟墊椅上翻當天的銷售日報,抬頭看他滿手油汙地進來,放下報表說了句:“買輛車吧。”
杜群把沾了機油的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蹬三輪挺好,省油。”
“五家店,東南西北各一家,你每天蹬三輪來回跑,時間都花在路上了。上次城北店灶臺出問題,你蹬了大半個鐘頭才到,到了黃花菜都涼了。”蘇靜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這幾個月存下來的利潤結餘,“買輛桑塔納。紅色計程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街上跑的那些黑色轎車,穩當,能裝,你跑各分店巡店正好。”
杜群接過信封掂了掂。厚厚一沓,沉甸甸的,跟他當年在出租屋裡數那四萬三千六百塊時的手感一樣,但分量重了不知多少倍。他把信封擱在收錢臺上,說行,買。蘇靜問他買什麼顏色。他說黑色吧,不容易髒,灶臺上蹭的煤灰看不出來。
提車那天,杜群把新買的黑色帕薩特開到酒樓門口時,整條紅星路都轟動了。理髮店老師傅把推子往圍裙上一擦跑出來看,手上還沾著碎頭髮。修鞋攤老孫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錐子插在鞋掌上忘了拔。吳老太拄著柺杖站在巷口,說這車比當年蜀味軒門口停的那些小轎車還氣派,又黑又亮,跟擦了油的皮鞋似的。菜市場的老王蹬著三輪車路過,差點撞上垃圾桶——他不是沒加小心,是看傻了,三輪車蹬到跟前才回過神猛打了一把方向。
杜群從駕駛座下來,穿那件蘇靜給他挑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還是有點長,蓋住了虎口那道舊疤。他把副駕門拉開,對站在門口的王秀英說:“媽,上來坐坐。帶你兜一圈。”
王秀英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手才敢摸車門把手,她那隻手在灶臺前炒了幾十年菜,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醬油色,生怕把這亮閃閃的新車摸花了。坐進副駕駛時整個人僵得跟塊木板似的,兩隻腳並得緊緊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先是擱在膝蓋上,又覺得不對,放下來垂在身側,最後抓著座椅邊沿,指關節捏得發白。杜群發動引擎,發動機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身輕輕一震。王秀英嚇了一跳,抓住杜群的胳膊:“動了!它自己動了!”杜群說媽這是自動擋,你坐穩就行。
“這座椅,皮的。這窗戶,電動的。這地方能放茶杯?這上頭還有鏡子?”她摸摸儀表盤,又摸摸車窗開關,又摸摸頭頂的遮陽板。杜群按了下喇叭,她整個人往後一縮,然後笑得滿臉褶子,眼角擠出淚花,拿圍裙角擦了好幾回。杜群載著她在紅星路上慢慢開了一圈,開到巷口又開回來,王秀英透過車窗看著街兩邊熟悉的店鋪——理髮店、修鞋攤、菜市場、調料鋪——這些她天天走的地方,從車窗裡看出去,怎麼就不一樣了。每一塊招牌、每一棵梧桐樹、每一個蹲在路邊擇菜的老街坊,都跟以前一樣,但坐在車裡看出去,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玻璃在看另一個人的生活。
杜德勝最後一個上車。他在車門外站了很久,手裡捏著那根沒點著的煙,轉來轉去就是不上去。杜群說爹你不上來坐坐?他說不急,先讓她們坐,我站這兒看看就行。王秀英從後座探出頭催他趕緊上來,別磨磨嘰嘰的。杜德勝把煙夾在耳朵上,拉開車門。他坐進後座時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跟當年在村裡開社員大會時一個姿勢。車子發動後,他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紅星路的石板路在車輪下平穩地延伸,修鞋攤老孫在車窗外朝他豎大拇指,他裝作沒看見。
杜群從後視鏡裡看見,他爹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翹了一路。
兜完風回到酒樓門口,杜德勝下車後繞著車走了好幾圈。走到車頭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引擎蓋——黑色漆面在夕陽下反著光,溫熱的,微微發燙,像剛出鍋的紅燒肉表面那層油亮的糖色。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揹著手進了店。走路的步子跟在老家蹲完門檻站起來時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是佝僂著腰、拖著步子,現在背挺直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杜群想起他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小轎車,是當年在鄉場上被宋家叫去茶館退婚。那時候全村就一輛破面包車,宋家租來充排場的,車座硬邦邦的,車窗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冷得他直哆嗦。他爹坐在車裡一句話沒說,到了茶館門口下車時腿都僵了。現在他爹坐的是自己兒子買的新車,真皮座椅,電動車窗,能放茶杯,還有鏡子。
晚上吃飯時,王秀英還沉浸在坐新車的興奮裡。她夾了塊紅燒肉放在蘇靜碗裡,說靜兒你多吃點,這車是你攢的錢買的。蘇靜把錢存進牛皮紙信封時說得很明白——這是店裡這幾個月的利潤結餘,不是她一個人的,是全家人的。可王秀英不管這些,她覺得兒子能買車全靠媳婦管賬管得好,當年那個舊作業本都磨破邊了,現在賬本上的數字能買四個輪子。杜群端著搪瓷缸子喝酒,沒說話。趙雲強也來了,他那輛破三輪車就停在帕薩特旁邊,車斗裡還裝著沒送完的幾條草魚,魚尾巴偶爾甩一下,濺起的水珠落在帕薩特鋥亮的輪胎上。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碰了一下杜群的缸子,說三輪車和帕薩特停一塊兒,這畫面你嫂子沒看見可惜了。杜群說留著,以後中央廚房建好了,這輛三輪車放在大堂當展品,讓新來的加盟商看看杜氏餐飲是怎麼起步的。趙雲強拍了下大腿,說行,到時候我在旁邊豎塊牌子,寫“杜老闆創業專用車”。
蘇靜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翻報表的習慣,從那天起延續了下來。她那張軟木板上的紅旗已經插滿了省城,最遠的一顆釘在鄰省交界處——那封郵戳模糊的諮詢函,她上週剛回了信,信裡夾著一份簡版的加盟手冊和一張火車時刻表,上面圈出了從鄰省到省城的班次。窗外梧桐葉飄落,杜家酒樓的灶火映在車窗玻璃上,一明一滅,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