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轎車碾過村口新鋪的石子路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在這個拖拉機都是稀罕物的偏僻山村裡,小轎車是隻有鎮上書記下來視察時才見得到的稀罕物件,更別說三輛一字排開、鋥亮如新的轎車。打頭那輛黑色帕薩特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引擎蓋上的蠟映出歪脖子棗樹的倒影。第二輛是銀灰色的麵包車,車身刷著“杜氏餐飲”四個紅漆大字,漆色鮮亮,在灰撲撲的村道上格外扎眼。第三輛是借來的桑塔納,車頂上綁著幾箱沒塞進後備箱的年貨,紙箱上印著“省城特產”的字樣。
車隊從村口駛入時,正在田埂上曬太陽的老牛倌第一個看見。他揉了好幾下眼睛,確認那不是鎮上供銷社的貨車,也不是鄉政府那輛破吉普,然後扔下牛鞭就往村裡跑。牛鞭落在田埂上,被一隻母雞啄了兩下,又吐出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棉襖釦子都跑散了,在村頭大槐樹下扯著嗓子喊:“小轎車進村了!三輛!往杜家老宅去了!”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裡潑了瓢冷水,整個村子炸了鍋。正在自家院壩裡餵雞的王媒婆把雞食瓢往地上一擱,蘆花雞們呼啦一下圍上來搶食,她也顧不上攆了,踮著小腳就往巷口跑。跑到巷口時布鞋掉了一隻,她也不撿,就那麼趿拉著另一隻往前擠。一邊跑一邊問:“誰家的車?誰回來了?”當聽到“杜家小子”四個字時,她愣在巷口,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半張著,手裡那把瓜子停在半空中,一粒瓜子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土路上,被旁邊的蘆花雞叼走了她都沒察覺。
趙大爺正蹲在自家門檻上抽旱菸,聽見動靜站起來,眯著眼往村道上望。他今年七十好幾,腿腳不利索,但他把柺杖往地上一戳,硬是拄著走了半條街。柺杖頭戳在石子路上,篤篤篤地響,一路響到杜家老宅門口。他認出打頭那輛車裡坐的是杜德勝——那人雖然穿著乾淨襯衫、頭髮梳得溜光,但那張被太陽曬了一輩子的臉,他趙大爺閉著眼都認得出來。“老杜!”他扯著嗓子朝車窗裡喊了一聲,杜德勝轉過頭來,隔著車窗朝他點了點頭,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翹得老高。
村長老周從廣播室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個大喇叭。他一邊往杜家老宅跑一邊對著喇叭喊:“大家注意了!杜家小子回來了!就是杜德勝的兒子!就是給咱村修路那個!”大喇叭的回聲在山坳裡一圈圈盪開,震得村頭大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全飛了。村裡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有人從灶屋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有人從菜地裡直起腰,褲腿上沾滿泥巴;有人從自家堂屋裡跑出來,懷裡還抱著剛滿月的娃。他們站在路兩邊,你推我搡地往前擠,都想看看杜家那小子現在長啥樣了。幾個半大小子爬上大槐樹的樹杈,腿夾著樹枝,手搭涼棚往車隊的方向張望。有個膽大的爬得太高,他媽在樹下仰頭罵他“摔下來別哭”,他回了一句“我看見了!三輛車!真的三輛!”
“聽說在省城開了大酒樓,好幾家分店,牌子上寫的是‘杜家’兩個字!”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跟旁邊的鄰居咬耳朵。
“看見沒?副駕駛坐著的是他媳婦,聽說也是大學生,管賬的,厲害得很!”另一個剛從菜地回來的中年男人把手裡的鋤頭杵在地上,伸長了脖子往車裡瞄。
“這車我在鎮上見過,叫帕薩特,德國進口的,鎮委書記都沒坐上呢!”一個在鎮上跑過運輸的年輕人用行家的口吻糾正道,“看這漆面,看這輪胎寬度,不是鎮委那輛老吉普能比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從村頭飛到村尾,從老槐樹底下飛到每家的院壩裡。正在井邊打水的年輕媳婦把水桶擱在井沿上,水濺出來打溼了鞋面也顧不上擦,踮起腳尖往村道上張望。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幾個老漢紛紛站起來,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滅,揹著手往杜家老宅的方向走去。就連宋家灣那邊,也有人站在田埂上遠遠地朝這邊望——離得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三輛車的車頂在石子路上緩緩移動,像三隻黑色的甲殼蟲,在灰撲撲的村莊背景上劃出一道刺眼的亮痕。
杜群把車停在老宅院壩門口,推開車門下來。他穿著蘇靜給他挑的深灰色大衣,裡頭是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但跟幾年前揹著蛇皮袋離開時判若兩人——顴骨沒變,眼神沒變,但眉宇間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傲慢,而是一種經歷過什麼、扛住了什麼之後才有的沉穩。幾個老漢交頭接耳:“這小子壯實了,精神了,一看就是幹大事的人。”“當年他走的時候瘦得跟猴似的,揹著個破蛇皮袋,上面還印著‘尿素’兩個字。現在你看這派頭——”
杜群走到另一側拉開車門,蘇靜從副駕駛座出來。她穿著棗紅色呢子短大衣,領口彆著銀色小胸針,頭髮用黑髮夾別在耳後。她站在杜群身邊,目光安靜地掃過圍觀的人群,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幾個中年婦女立刻湊到一起咬耳朵:“杜家小子命好,娶了個城裡姑娘,長得跟畫上的人似的,白白淨淨的。聽說還是大學生,在省城坐辦公室的,不知道怎麼就看上咱這窮山溝裡出去的小子了。”
蘇靜正要跟杜群說話,忽然聽見後排車窗被搖下來,王秀英探出頭來喊了聲“趙大爺”。蘇靜轉身走過去,替王秀英拉開車門。王秀英把衣襟整了整,又把頭髮上蘇靜送的髮夾重新別好。幾個老太太圍上去:“秀英啊,你這件棉襖真好看,襯得臉都年輕了。”“可不是嘛,以前在村裡開副食店的時候穿的都是灰撲撲的,現在跟上城裡人了。”王秀英笑得合不攏嘴,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手,才敢跟老姐妹們拉手說話。
杜德勝最後一個下車。他還是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磨毛了,但他揹著手站在院壩門口,腰桿挺得比以前直了。趙大爺拄著柺杖走過去,上下打量他好幾眼,說:“老杜,你這派頭趕上當年生產隊長了。不,比生產隊長還威風——生產隊長出門可沒小轎車坐,更沒三輛。”杜德勝從兜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趙大爺,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趙大爺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看著那輛黑色帕薩特,感慨道:“你兒子,出息了。”
“都是他自己掙來的。”杜德勝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不像以前那樣甕聲甕氣地悶在肚子裡。趙大爺看了他一眼——這老杜出門打了幾年工回來,話都比以前說得利索了。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隻忘了摘的幹棗。院壩邊上那隻蘆花雞還在,正帶著一窩小雞在牆根刨土,對圍得水洩不通的村道毫不在意。杜德勝推開院壩的竹籬笆門,門軸還是當年他親手削的那根棗木軸,吱呀一聲,聲音跟當年一模一樣。他站在院壩中間,仰頭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棗樹,又看了看牆角那把他蹲了十幾年的棗木小板凳——凳子還在,已經褪了色,凳面上落了幾片枯葉。他彎腰把枯葉一片片拈起來擱在牆角,又順手摸了摸棗樹幹上的紋路,確認這道裂口還是當年那棵樹。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是人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