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102章 光宗耀祖(1)

作者:杜嘯·9天前

杜德勝這輩子在村裡走路,頭一回把腰桿挺得這麼直。他穿著那件袖口磨毛了的灰布褂子,揹著手,從村口往老宅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腳跟先著地,腳掌再踏穩,跟當年在鄉場上蹲在門檻上抽菸時完全是兩個人。那時候他是佝僂著腰,縮著脖子,走路溜著牆根,生怕擋了誰的道。現在他走在路中間,石子路是新鋪的,沙沙響,是他兒子出錢修的。

“老杜!回來過年了?”對面走過來的是當年一起在生產隊扛過麻袋的老夥計,老遠就扯著嗓子打招呼。

杜德勝站住,從兜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回來了。在省城待了好幾年,今年回來看看。”

老夥計接過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這煙好,帶過濾嘴的,得兩塊錢一包吧,夠買半斤五花肉了。杜德勝說不知道,兒子買的,抽不完。老夥計把煙夾在耳朵上,說老杜你這福氣,咱村誰比得了——兒子開小轎車回來,三輛,給村裡修了路,你以後走在村裡誰不豎大拇指。杜德勝把煙盒揣回兜裡,說了句哪裡哪裡,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卻翹得老高,從村口翹到老宅門口,就沒放下來過。

王秀英更忙。她換了身新棉襖,頭髮梳得溜光,兜裡揣滿了從省城帶回來的喜糖和紅塔山,逢人就發,一個都不落。看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抓一把糖塞過去,說這是省城買的奶糖,軟和,孩子吃了不粘牙。看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太太,蹲下來剝了糖紙遞到人家手裡,問牙口還好不好,這糖不硬,抿著吃。看見當年在副食店賒過賬的老鄰居,不止發糖發煙,還從兜裡掏出一包乾木耳塞過去,說這是省城大石橋批發市場老趙特意給留的,椴木木耳,泡出來肉厚,你在老家買不到這麼好的。她那個兜像個無底洞,糖和煙源源不斷地往外掏,掏了一路還沒掏完。

轉到村頭大槐樹下,正好跟王媒婆迎面碰上。王媒婆手裡還攥著那把沒嗑完的瓜子,臉上的表情像開了染坊——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憋出句整話來。當年她在茶館裡當著兩家長輩的面給杜群介紹劉家外甥女,說劉家有錢有廠有樓房,杜家窮得連彩禮都湊不齊。現在杜家的車隊就停在不遠處,那輛帕薩特的引擎蓋亮得能照見人影。

“秀英啊——你看你們家杜群,真是出息了。我當年就說,這孩子有本事,遲早要發達的。”王媒婆臉上堆起笑來。

王秀英從兜裡抓出一大把喜糖,結結實實拍進王媒婆手心裡:“吃糖。我兒子買的,省城的奶糖,你慢慢吃。”說完轉身跟別的老姐妹打招呼去了。王媒婆愣在原地,看看手裡那把糖,糖紙上印著省城百貨公司的字樣,她一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旁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她也沒聽清是誰笑的,只覺那把糖揣在兜裡硌得慌。

蘇靜跟著王秀英走了一段路,看著她婆婆一路發糖發煙,把攢了好幾年的話都化成了糖紙和菸捲散出去。她在供銷社門口停下來,跟幾個正在置辦年貨的老太太聊了幾句,問她們這裡過年都做什麼菜、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鄉俗。老太太們七嘴八舌地說做臘肉、灌香腸、炸酥肉、蒸扣肉,蘇靜拿本子記了幾道菜名,又問她們平時去鄉場趕場買菜方便不方便。她們說方便是方便,就是路太遠,挑擔子走半天。蘇靜記下了,把本子合上塞進包裡,又抓了把糖遞給最小的那個老太太,說這是省城的芝麻糖,您嚐嚐。

杜德勝揹著手在村裡走了一大圈,從老宅走到村口,從村口走到鄉場,又從鄉場走回來。鄉場上那個茶館還在,門口掛了盞紅燈籠,燈籠紙上落滿了灰。他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只是把手裡的菸頭在鞋底上蹭滅了,轉身走回村道。經過村口那座小橋時停了一下——這橋的橋墩當年修的時候他也扛過石頭,手掌被麻繩勒出一道道血印子。現在橋墩還在,橋面新鋪了水泥,是杜群捐錢修路時順帶加固的。他踩了踩橋面,結實。然後把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步子穩穩當當,跟石子路一樣實沉。

傍晚時分,冬天天黑得早,村道上的人漸漸散了。杜家老宅的灶屋裡飄出柴火和臘肉混在一起的香味,是王秀英在燒火做飯,灶膛裡的火苗子噼裡啪啦地舔著鍋底。杜群蹲在院壩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拿樹枝在地上畫圈。蘇靜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裡面是剛沏的熱茶。杜德勝坐在堂屋門檻上,面前擺著那本翻了好幾個月的育兒手冊,藉著堂屋裡透出來的燈光一頁頁翻著,看得極慢,每翻一頁都要用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劃過,像是在認字,又像是在數日子。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零星的鞭炮聲,年味越來越近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