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在鄉場上開了十幾年,是鎮上最體面的飯店。紅漆門柱,玻璃轉門,二樓三個包間,最大那間能擺六張圓桌。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是年前新換的,燈籠紙上印著燙金的“福”字。杜群把整個二樓包了。六張圓桌鋪著白色檯布,每張桌上擱著兩瓶五糧液、兩盒紅塔山,冷盤已經擺上了——醬牛肉、蒜泥白肉、涼拌豬耳朵、炸花生米,盤子摞著盤子,滿滿當當。這排場在聚賢樓的歷史上是頭一回。飯店老闆老顧在灶臺前炒菜時都忍不住跟幫廚嘀咕:“杜家那小子當年在鄉場上開副食店,來我這兒吃飯只敢點一碗素面。現在包我整層樓,點的全是最貴的菜。”
請的人都是當年對杜家有恩的——村長老周是頭一個,杜群捐錢修路時他在大喇叭裡廣播了大半個鐘頭,嗓子都喊啞了,後來又盯著施工隊把路基夯實,親自拿捲尺量了路面厚度。趙大爺算一個,杜群開副食店時他天天來買菸,杜德勝蹲在門口擇菜他就在旁邊嘮嗑,從來沒因為退婚的事嚼過舌根,有一回還在茶館裡替杜家說了句公道話。隔壁鄰居陳嬸也算一個,那年杜群離家后王秀英病了一場,是她端了半個月的稀飯送到床前。還有當年在副食店賒過賬的幾個老街坊,杜群一個沒落下,全讓村長老周幫著挨家挨戶請到了。連鎮上的郵局老張都來了——當年杜群每個月去郵局匯款還宋家的債,老張每次都幫他填匯款單,有時候還自掏腰包幫他墊手續費。
六張桌坐得滿滿當當。村長老周被推在主桌首位,趙大爺坐他旁邊,杜德勝作陪。王秀英拉著陳嬸的手坐在另一桌,蘇靜挨著婆婆坐著,不時起身給長輩們續茶。阿貴和小方也從省城趕過來了,幫著端菜倒酒。趙雲強一家也來了,劉娟抱著閨女坐在靠門口那桌,閨女手裡攥著王秀英塞給她的奶糖,小嘴嚼得吧唧吧唧響。
杜群端起第一杯酒,站起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裡頭是白襯衫,袖口還是有點長,蓋住了虎口那道舊疤。大堂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他端著酒杯,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這些人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沒有踩過他。趙大爺從來沒在背後嚼過他家的舌根,陳嬸在他媽病倒時端過半個月的稀飯,老周修路時盯著施工隊把路基夯實了才肯收工。他清了清嗓子,把酒杯舉高了些。
“各位叔伯嬸孃,過年好。”他聲音不高,但穩,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直接蹦出來的,“今天請各位來,不為別的,就為感謝大家當年對我、對杜家的關照。我杜群在外頭闖了這幾年,有今天的日子,全靠各位當年的幫襯。趙大爺,我開副食店時您天天來買菸,有一回我找錯了錢您還退了回來。陳嬸,那年我媽生病,是您端了大半個月的稀飯。老周,修路的事您盯著施工隊幹了大半個月,我在省城回不來,全靠您。這杯酒,我幹了,各位隨意。”
他一仰頭幹了。五糧液入口綿柔,但後勁足,燒得嗓子發緊。他沒說退婚的事,一個字都沒提。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提的全是退婚之後那些日子。那時候杜家最難,剛賠了兩萬塊,杜群揹著蛇皮袋離了村,王秀英病在床上,杜德勝一個人蹲在門口擇菜,一蹲就是一整天。可他從頭到尾隻字不提宋家。李桂芬不在場,宋大明不在場,宋小麗也不在場。但這份不在場本身就是最大的回應——你們當年在茶館裡逼我寫欠條,現在我不提,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你們已經不配出現在這張桌上。這份不動聲色的態度,讓在座所有人都暗暗豎大拇指。
村長老周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是村支書,見過些世面,但今天這場面還是讓他有些激動,端酒杯的手微微發顫,幾滴酒液濺在白色檯布上洇出幾個小圓點。“杜群,你給村裡修路的事,我代表全村老小謝謝你。”他轉向眾人,“那條路,大夥盼了多少年,以前下場雨就變成爛泥塘。你爹當年扛著鐵鍬修村口那座小橋,你娘在旁邊搬石頭,你才那麼高就在後頭跟著拿竹筐運土。現在你又給咱村辦了件大好事。來,大夥敬杜群一杯!”
滿桌人都站起來,酒杯碰得叮噹響。趙大爺端著酒杯對杜德勝說:“老杜,你這兒子教得好。有本事的人我見過,但有本事還不忘本的人,少。”杜德勝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翹得老高,說了句“哪裡哪裡”,放下酒杯繼續剝花生,花生殼在他手邊堆了一小堆,但花生仁一顆沒吃,全碼在碟子裡。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大家聊起村裡的變化——石子路鋪好後,鄉場的趕場日比以前熱鬧了一倍,賣菜的挑擔子不費勁了,下雨天三輪車也不陷泥裡了。有人說起杜群小時候在副食店櫃檯後面寫作業的樣子,又說起杜德勝當年扛水泥修橋時壓彎了腰,王秀英在旁邊搬石頭手上磨出好幾個血泡。蘇靜坐在婆婆旁邊靜靜地聽,不時給長輩們續茶,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不是記賬,是記下了幾個嬸子說的家鄉菜做法。
宴席進行到一半,杜群和阿貴打了個招呼。阿貴轉身下樓,從麵包車裡搬上來一個大紙箱,裡面摞著五六十份年貨禮包,是蘇靜提前準備好的:兩斤醬肘子真空包裝、一罈泡蘿蔔貼著手寫標籤、一袋大石橋老趙特供的幹辣椒用牛皮紙袋封好。杜群讓阿貴和小方挨桌發放,每送一份都說一句“杜氏餐飲的一點心意,多謝您當年對我家的幫襯”。收到禮包的人臉上全是驚喜,陳嬸捧著醬肘子捨不得撒手,說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吃過真空包裝的肉。郵局老張拿著那袋幹辣椒翻來覆去地看,說這辣椒在省城買得兩塊錢一斤吧。
宴席散場時天已經擦黑了。杜群和蘇靜站在聚賢樓門口送客,一個接一個地握手、道別。趙大爺拄著柺杖走到門口,拍了拍杜群的肩膀,說你這孩子有出息,又補了一句“老杜養了個好兒子”。杜群扶著他下臺階,說大爺您慢走,明天我去您家拜年。蘇靜在收銀臺跟老闆老顧結賬時,發現老顧在選單背面用圓珠筆寫了行小字:“免開瓶費。你爹當年給我修過灶臺,沒要錢。”蘇靜把這張選單摺好夾進錢包裡。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杜群站在聚賢樓門口,看著鄉場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燈是年前新裝的,也是他捐錢修的配套工程。蘇靜走到他旁邊,問他剛才敬酒時在想什麼。杜群說他想起當年在茶館裡,也是這麼些人——不是同一批,但也是村裡的長輩。那次是被審,這次是請客。蘇靜說都一樣,那次他們看你怎麼跪,這次他們看你怎麼站。杜群牽過她的手,說你冷嗎,手這麼涼。蘇靜說不冷,走吧,回家。兩人並肩走過鄉場,身影被路燈拉得老長。身後,聚賢樓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紅光照亮了半條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