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的宴席散場時,天已經擦黑了。鄉場上的路燈次第亮起來,那是年前杜群捐錢配套修路時新裝的,一共十二盞,從村口大槐樹一直亮到鄉場盡頭。橘黃色的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杜群和蘇靜站在聚賢樓門口送客,跟村長老周握了手,又扶著趙大爺下了臺階,目送幾位長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貴和小方正把剩餘的年貨禮包往麵包車上搬,趙雲強抱著睡著的閨女站在路燈下跟劉娟說話,說一會兒去杜家老宅再喝兩杯。王秀英還在門口拉著陳嬸的手捨不得撒,兩人聊著開春後要不要一起醃酸菜的事。杜德勝蹲在臺階旁,點了根菸,慢慢抽著,菸頭的火星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就在這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巷口跌跌撞撞地拐了出來。她走得很急,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響,懷裡的孩子被顛醒了,嚶嚶地哭了兩聲,又在她輕拍下安靜下來。她低著頭,碎頭髮糊了一臉,那件碎花棉襖的袖口磨毛了,手背上還有一塊沒褪盡的青紫。
杜群正跟蘇靜說話,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在巷口那邊晃了一下。他扭頭看過去,看見了宋小麗——她比兩個月前在聚賢樓那次偶遇時又瘦了些,顴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額角那道縫了四針的疤痕淡了些,但還能看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她大概是在巷口那邊站了很久,把孩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一直等到聚賢樓門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氣走過來。
她走到離杜群三四步遠的地方站住,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孩子在她懷裡醒著,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咿呀了一聲。孩子長得像她,眉眼清秀,但下巴像劉軍,寬寬的,顯得憨。孩子的小棉襖袖子上沾著泥點子,大概是從宋家灣走過來時摔了一跤——從宋家灣到鄉場有七八里山路,她抱著孩子走了將近一個鐘頭。
杜群看著她,沒有皺眉,沒有嘆氣,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個多年前的熟人,記得名字,記得長相,但那些糾葛已經跟現在的他沒有任何關係了。他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平靜靜的:“過年好。”
就三個字。跟他剛才在聚賢樓大堂裡對李桂芬說的一模一樣。不是刻意的冷淡,也不是刻意的客套,而是一種已經翻篇的人才會有的淡然——不恨你,不怨你,但也不會再為你停留哪怕一秒鐘。宋小麗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抱著孩子的手直哆嗦,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杜群……過年好。”說完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孩子的小臉,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了整條街,“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說聲,當年的事,是我不對。我媽她……”
“過去的事,別提了。”杜群截住了她的話頭,聲音還是平平靜靜的,沒有波瀾,也沒有溫度,“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宋小麗擦了擦眼淚,把臉埋進孩子的襁褓裡,不敢看杜群的眼睛。“還好。在鎮上幫人看店,夠吃飯。”她撒了個謊。她其實是在鎮上給人洗衣裳,冬天水涼,兩隻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一個月掙六七十塊錢,還不夠劉軍打一宿牌的輸贏。但她不能說。她不能在杜群面前說自己過得多慘——當年她嫌他窮,現在她比他窮十倍,這種報應比她媽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還要難堪。
蘇靜站在杜群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這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著她額角那道疤,看著她手背上沒褪的青紫,看著她那件袖口磨毛了的碎花棉襖。她認出了她——不是認得臉,是認得這件棗紅色毛衣。王秀英跟她說過,當年宋小麗在茶館裡別過臉去時,穿的就是這個顏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棗紅色呢子短大衣,又看了看宋小麗那件洗得發白了的棗紅色毛衣,心裡嘆了口氣。她沒有嫉妒,沒有敵意,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可憐——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而是一個幸福的人對不幸的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從包裡掏出一小袋年貨禮包——醬肘子、泡蘿蔔、幹辣椒,本來是給阿貴留的,阿貴說他不愛吃肘子,就多了一份。她往前走了兩步,把禮包輕輕擱在宋小麗腳邊的石板地上,說:“這是給孩子帶的。泡蘿蔔是我們自己醃的,微辣不鹹,孩子也能吃一點。醬肘子是真空包裝的,拆了就能吃,不用熱。天冷,早點帶孩子回家吧。”
宋小麗愣愣地看著蘇靜——這個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輕,也更沉靜。她穿著跟自己當年同色的棗紅大衣,但她穿得得體、自在,像這件衣裳本來就該穿在她身上。她蹲下去把那袋年貨撿起來,緊緊攥在手裡,塑膠袋在夜風裡輕輕響了一聲。然後她朝蘇靜鞠了一躬,沒說謝,抱著孩子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路燈下杜群和蘇靜並肩站著,兩人之間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她收回目光,把孩子往上託了託,拐進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趙雲強抱著睡著的閨女站在路燈下,整個過程他看在眼裡,一個字沒說。直到宋小麗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走過來,把嘴裡的菸頭扔在地上拿腳碾滅,拍了拍杜群的肩膀。“行啊杜老闆,”他把閨女換了個姿勢抱著,“這招比扇她一巴掌還狠。”杜群說,我沒想扇她。趙雲強說就是沒想扇才狠——你要真扇了,那是你還在乎。你這樣,她是徹底沒戲了。說完把菸頭撿起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抱著閨女朝杜家老宅的方向晃去。
杜群轉過身,把蘇靜的手牽過來,發現她指尖冰涼,又問了一遍你冷不冷。蘇靜說不冷,又說那個孩子長得像她媽媽,眉眼很清秀。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好像沒那麼怕了。”
杜群問她怕什麼。
“怕有一天會失去你,失去這個家。”蘇靜抬頭看著他,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現在不怕了。你見她的時候,眼神跟看一個路人一樣。我才知道你心裡那扇門,早就關上了。是我自己一直在門外站著,以為它還會再開。”杜群沒說話,只是攥著她的手往老宅的方向慢慢走。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裡,路燈一盞盞往後退。阿貴把最後一箱年貨搬上車,小方搖下車窗探出頭來喊了聲“杜哥蘇姐上車”,蘇靜衝她擺擺手說你們先走,我們走回去。阿貴發動麵包車,車燈在黑暗裡劃出兩道黃光,拐過巷口不見了。整條街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杜群與蘇靜並肩走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輕輕重重的,交錯著,像灶臺上鍋鏟碰鐵鍋的節奏,一響一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