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把那份合同拿起來從頭翻到尾。紙頁上密密麻麻印著條款——米麵糧油、肉禽蛋奶、蔬菜乾貨,每樣都列得清清楚楚。供貨量不大,供的是貿易公司內部食堂,不是什麼大生意,但結款週期短,每月一結,足夠支撐一個小型配送點運轉起來。最後一頁蓋著鮮紅的公章,那是蘇靜用一整個下午的奔波、用她在貿易公司攢了這些年的信譽換來的。他放下合同,看著蘇靜,忽然發現她白襯衫袖口那道褶子裡還夾著一小片貿易公司樓下的梧桐葉屑,大概是她在門口等陳總時落在身上的。她沒有察覺,只是在收錢臺前坐下來,把計算器拉到面前,翻開記賬本新的一頁,開始逐項錄入供貨清單。
“酒樓沒了,但‘杜家菜館’的牌子沒倒。五家分店封了、海鮮酒樓爛尾了,這沒錯。可咱們當年從盒飯攤起步時,連個像樣的灶臺都沒有。你蹬著破三輪車在菜市場門口給人送盒飯,我在貿易公司下了班過來幫你算賬。現在不過是把路重走一遍。今天陳總跟我說,他記得你那年給他公司年會送的席面,紅燒肉是拿保溫桶裝著蹬三輪車送過去的。他說,能這樣用心做菜的人,倒不了。”她拿鉛筆在供貨單空白處畫了幾條線,把配送路線、進貨渠道、成本分攤一一標註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杜群,摘下了耳後那支鉛筆,“杜群,你還記得當年你在出租屋裡,枕頭底下壓著那張兩萬塊的欠條,手裡只有你爹給的三萬塊。那天晚上你說,你要掙很多很多的錢,多到可以把欠條一把火燒了也不心疼。後來你掙到了。現在錢沒了,但欠條也早還清了。你不欠任何人了。從頭再來,比當年容易——當年你連灶臺在哪兒都不知道,現在趙雲強的水產渠道還在,老趙的糧油渠道還在,阿貴的手藝還在。我不怕從頭再來,我怕的是你倒下了,再也站不起來。你是掌勺的,你倒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杜群沒有說話。他把合同輕輕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推上去。晚風湧進來,帶著梧桐樹新葉的青澀氣和隔壁調料鋪飄來的花椒香。巷口那盞路燈還是跟當年一樣昏黃,修鞋攤老孫正收拾傢伙,理髮店老師傅拿推子給老楊推頭,碎頭髮落了一圍裙。這條街什麼都沒變,變的是他。他把卷簾門重新拉下來,轉身走到收錢臺前,拿起蘇靜擱在計算器旁邊的鉛筆,在她畫的配送路線圖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杜氏配送點。明早進貨。”
蘇靜低頭看著那幾個字,把鉛筆從他手心裡輕輕抽出來,重新別回耳後。窗外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裡沙沙響,巷口那隻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蹲在酒樓門口,往燈火通明的堂前看了一眼。灶臺上鐵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把月亮門的青磚縫暈成了一片溫柔的水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