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影片爆火後,來找杜群的人一下多了起來。有來吃肉的,有來拍影片的,有來談合作的,最多的,是來拜師學藝的。
頭一個找上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他來了三天,天天中午端著碗蹲在門口吃紅燒肉,吃完不走,就在那兒轉悠。到第四天湊到杜群跟前,說老闆,我想跟你學做紅燒肉,你開個價。杜群說手藝不教。那人說我就是開個店,你教我配方,我給你一次買斷。杜群搖頭。那人磨了三天,最後走了。
後來又陸續來了幾個,有戴眼鏡的,有穿廚師服的,有拿著名片的。全都被杜群一句話擋了回去。阿貴怕他把人得罪了,私下勸他:“杜哥,你不想教也委婉點。萬一以後用得上呢。”杜群說委婉了麻煩更多。阿貴就不吭聲了。
張海來那天,天下著雨。巷子裡沒幾個人,只有牆根下那隻野貓縮在搪瓷盆旁邊躲雨。張海沒打傘,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袖口磨毛了,淋得半透明。他站在店門口,不敢進來,就站在那裡,腳上一雙解放鞋沾滿了泥。杜群正蹲在灶臺邊挑肉,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理。張海也不催,把淋溼的揹包抱在胸前,站著等。
雨越下越大。蘇靜從屋裡出來,看見張海杵在雨裡,愣了一下。她招手讓他進來。張海退後一步,說不了,我腳髒,別踩髒了地。蘇靜說沒事,進來洗把臉。他這才進去,把鞋脫了在門檻上,光著腳踩在地上,揹包放在門邊。杜群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垂下眼睛,兩隻手絞在一起。那雙手指甲剪得短,指節粗大,手掌上全是泥。他從農村來,來省城找活幹,在菜市場幫人卸貨。昨天聽老趙說,水產巷有個老闆紅燒肉做得好,一天只賣三十份。他就來了。他說他什麼也不要,就想學個手藝。
杜群切肉的手沒停,問他多大。他說二十一。杜群說二十一屬啥的。他說屬牛。杜群說屬牛好,肯下力氣。他又問張海家裡幾口人,張海說還有一個娘,身體不好,在老家。杜群問他知不知道這行苦。張海說知道。杜群說苦跟苦不一樣——從早站到晚,指甲縫裡嵌著油,凍瘡長滿手,累到睡覺不敢翻身。你以前在工地搬磚,那是力氣苦。學手藝是熬日子,天天早四點起來,一鍋肉燉廢了從頭再來。張海聽了,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的,說他知道。
杜群沒再問了。他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就著雨聲說:“學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你要跟我籤合同,一簽十年。十年內,不許離開我。這十年裡我教你什麼你學什麼,不能挑。我讓你幹雜活你就得幹雜活。十年滿了,你想走我不留。但我不能讓你學會了就走人。我吃過虧,不想再吃第二次。”
張海連合同都沒看,當場就點了頭。那點頭點得又急又重,像要把自己砸進地裡去。蘇靜在旁邊把擬好的合同放在桌上,說你要想清楚,十年不是十天,是三千六百五十天。張海說:“我跟我娘商量過,她說只要能學手藝,十年不十年不要緊。”他把手往身上蹭了蹭,在合同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後他抬起頭,說師父,我該先幹啥。杜群說先去把地上的泥擦乾淨。張海跑出去,回來時手裡多了塊抹布,跪在地上把門檻和堂前的水漬擦得乾乾淨淨。他那雙解放鞋還在門外淋著,雨點濺在上面啪啪響。
蘇靜把合同收進抽屜裡,跟那張兩萬塊欠條副本和銀行抵押合同影印件放在一起。那張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張海寫的第一份契約。晚上她跟杜群並排坐在燈下算賬,說這個張海,跟你剛來省城時很像。杜群說像,也不像。我那時候倔,不服軟。他比我還倔——他連工資多少都沒問就簽了。蘇靜說你想過沒有,他這麼倔,你帶得住嗎。杜群想了想,說帶得住。因為我當年最倔的時候,也有個人沒把我往外推。他說的人,一個在巷口麵攤把豬頭肉擱他桌上,一個在財務室熬夜幫他理賬,一個在江邊守了一夜勸他回頭。三個人,他都沒忘。第二天,張海來得比誰都早。凌晨四點,他已經在店門口等著了,手裡拎著兩根從菜市場撿來的蔥,說師父,今天要幹啥。杜群說先跟我去挑肉。兩個人蹬著三輪車去大石橋肉案前。防爆燈下,杜群教張海看肉。看什麼?肥膘兩指厚,肉皮光而薄,瘦肉絲縷分明,手指按下去有彈性。張海蹲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認字。老趙在旁邊打趣,說杜老闆,你收徒弟比挑肉還嚴。杜群說,因為徒弟比肉還難挑。
那天以後,張海就住在水產巷了。杜群把店鋪後面的一間小雜物間收拾出來給他住。屋裡只有一張舊行軍床、一張小板凳、一盞小檯燈。張海把行李放下,把檯燈擦得鋥亮。他每天跟著杜群挑肉、切肉、備料、刷鍋、洗碗,什麼都幹。蘇靜忙不過來時,他也幫著送菜。他不多話,但你讓他幹啥他就幹啥,沒幹好就自己重來。有回他炒糖色炒過了,一鍋糖熬成黑渣。他站在灶臺前沒說話,把鍋端到水池邊刷了又刷。杜群說重來。他就重新起鍋。那天他來來回回炒了七遍,最後一遍糖色終於成了。杜群說,就這個,記住火候。張海把糖色往肉上一澆,白煙騰起,醬香四溢。他咧開嘴笑了一下,那是他進門以來頭一回笑。
夜裡張海把檯燈開啟,趴在行軍床上寫東西。蘇靜從門口過,看見他拿個本子在記:早四點,大石橋,肉價,肉皮按一下,三肥兩瘦。字寫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很用力。蘇靜沒進去,站了一會兒,去灶臺邊給杜群倒了杯水。杜群正拿砂鍋燉明天要用的高湯,砂鍋咕嘟咕嘟響。蘇靜把水擱在他手邊,說張海把你每天走的路都記下來了。杜群說那孩子聰明。蘇靜說不是聰明,是怕忘。他跟你一樣,都是從泥裡往外爬的人。杜群沒說話,只是用湯勺慢慢攪著鍋裡的高湯。雨還在下,簷水落在門口那隻搪瓷盆裡,叮叮咚咚響。張海屋裡那盞小檯燈亮到很晚,紙頁翻動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但杜群聽得見。因為那聲音他太熟了,像當年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