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學東西快。不是聰明,是肯下死功夫。杜群帶他挑了半個月肉,他就把三肥兩瘦的門道摸得七七八八。又教他切肉,拇指寬的方塊,大小要勻。張海每天蹲在案板前切,切完拿尺子量,切廢了的肉塊堆在碗裡,晚上讓杜群做成雜醬麵。半個月後,他切的肉塊大小誤差不超過毫米。再教焯水、炒糖色、砂鍋燉。每道工序杜群只做一遍,剩下的讓張海自己來。張海燒壞了三鍋糖色,第一鍋糊成了黑渣,第二鍋發苦,第三鍋顏色不夠。他端著鍋去水池邊刷,刷完回來重新起鍋。臉上沒表情,手也不抖,但杜群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繃得緊緊的。
阿貴蹲在旁邊削土豆,私下跟杜群說:“張海這小子太較真了。糖色炒壞了也不吭聲,把鍋刷得比臉還乾淨,回了屋又趴在小檯燈下寫筆記。這勁頭跟他媽認罪書似的。”杜群說你別笑他,你當年學炒糖色也這個德性。阿貴把土豆皮往垃圾桶裡一扔:“我當年可沒把鍋刷得能當鏡子照。”杜群說所以你那年炒的第一鍋糖色,裡有股鐵鏽味。阿貴不吱聲了。
配方杜群是當著張海的面寫的。那天收了工,杜群讓張海搬個小板凳坐到燈下,自己從舊本子上撕下一張紙,拿圓珠筆把紅燒肉的做法從頭寫到尾。用料多少、工序先後、火候大小、時間長短,一項項寫得清清楚楚。張海把那張紙接過去,像接了一張什麼了不得的契書。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折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張海把配方背得滾瓜爛熟,凌晨翻出來背一遍,晚上再背一遍。有回說夢話,背的是“糖色一百二十度,油溫七成,下肉塊翻炒上色”。杜群聽見了,翻了個身,沒說話。第二天,張海照著配方獨立燉了一鍋。肉端出來,顏色鮮亮,醬汁掛得勻。他站在灶臺前,眼巴巴地等著師父嘗。杜群夾起一塊,嚼了幾下,放下筷子,說不行。張海的臉一下白了。
“顏色對了,鹹淡也還成,但肉是飄的。你嚐嚐,肉味沒進到芯子裡,只掛在表面。一口咬下去,外面是醬,裡面還是白肉味。是你火候不夠,還是時間不夠?”杜群問。
“我照著配方的。水燒開轉小火,燜了七十分鐘。”
“你今天買的那塊肉,比我平時買的肥膘厚。肉厚了,燜的時間就要長。你還記不記得早上挑肉時,我讓你看的那個分層?”
張海點頭:“記得。三肥兩瘦,肥膘兩指厚。”
杜群把筷子擱在搪瓷盤邊:“那今天這塊,肥膘有兩指半。你看出來了嗎?”
張海搖頭。杜群指著盤裡那塊肉說:“你沒看出來。因為你是第一次獨立做,心裡想的是配方。我為什麼讓你先跟著挑肉挑了半個月?就是要讓你知道,同一頭豬,不同部位、不同肥瘦、肉皮厚薄不一樣,出水快慢也不一樣。配方上寫著‘水開轉小火燜七十分鐘’,可如果肉本身水分大,你火要再小一點,燜的時間要再短一點;如果肉老,肉纖維粗,你時間就得再長一點。配方里的七十分鐘不是死數,是一個大概的坎。你得學會用眼睛看、用筷子戳、用鼻子聞。今天這塊肉,你聞見那股子腥味了嗎?焯水時浮沫比平時多了兩成,你就該知道這肉水量大,後面燜的火就得調小。配方沒寫這些,寫了也沒用。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肉不一樣,火候不一樣,天氣不一樣,甚至你這雙手今天的狀態,都會讓肉的味道千差萬別。你要學的不是配方,是用心。”
張海垂著頭,像個考了零分的學生。杜群把盤裡那塊肉夾回鍋裡重新燜,轉身說:“再來。明天還是你自己做。做到我點頭為止。”
張海第二天又試了。前一鍋肉燜到九十分鐘,他拿筷子戳了一下,肉塊軟而不散,撈起來一看,皮色醬紅,汁水掛在肉上。杜群嚐了,放下筷子說:“比昨天好。但再燜三分鐘,把汁收得再緊一點。你起鍋早了。”
第三天,張海燉的那鍋肉端上來。杜群夾起一塊,先看顏色,再聞香氣,最後放進嘴裡。他閉著嘴嚼了半天,嚥下去,放下筷子。張海屏著氣。杜群說:“這鍋別賣了,關門後你自己吃掉,吃完想一想,比昨天差在哪兒。”張海滿臉漲紅,卻沒問為什麼。他那天晚上真把整鍋肉一塊一塊吃完了,蹲在門檻上吃,吃得極慢,像在認字。吃完進屋,在小本子上寫了幾行字。杜群沒看。他知道張海會寫,因為他也這麼幹過。
第四天,張海又端上來一鍋。杜群嚐了,放下筷子。張海以為又不行,臉都灰了。杜群說:“這鍋可以。嚐嚐看,跟昨天有什麼不一樣。”張海夾了一塊,嚼了好一會兒,說:“今天的肉,燜到八十分鐘的時候,我聽見砂鍋裡的聲音變了。湯汁咕嘟得沒那麼急,稠了。我就知道該收汁了。”杜群點了點頭,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笑:“行。你學會了。”張海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那是他進門以來,笑得最實的一次。
晚上蘇靜回來,看見店門口掛了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明日紅燒肉,掌勺人張海。蘇靜進去把這事記在賬本上,又拿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張海,可以擋一面。”她沒聲張,只把搪瓷缸子倒了水擱在杜群手邊,說我也嚐嚐張海的手藝。杜群給她留了一份。蘇靜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說你徒弟出師了。杜群說明天最後再帶他挑一次肉,然後灶臺就讓他管。我不進後廚。蘇靜說你不怕他砸招牌。杜群說怕。但你放心,他比我還怕。
第二天中午,張海掌勺的第一鍋肉端出來。老主顧們沒一個嚐出差別。只有楊胖子咂咂嘴說:“今天這肉——怎麼講,跟昨天不太一樣。好像多了一點什麼。”杜群站在收錢臺旁邊,拿搪瓷缸子遮住半張臉。他沒說話。阿貴在旁邊小聲說:“師父教得用心,徒弟炒得也用心。”楊胖子拍拍肚子,說用心這玩意兒,原來真吃得出來。張海從後廚探出半張臉,朝杜群看了一眼。杜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拿眼睛往灶臺方向一橫,意思是別得意。張海立刻縮回去,又炒下一鍋去了。灶臺上的火舌舔著鍋底,映得滿屋暖黃。門口那棵插活的梧桐枝被風吹得輕輕搖,新葉子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