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強是騎著三輪車來的,車斗裡裝著一網兜活蹦亂跳的鱸魚。他把車停在店門口,不急著下來,先坐在車座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他眯著眼看杜群在灶臺前教張海焯水,看蘇靜坐在收錢臺後面翻賬本,看阿貴蹲在牆根下削土豆。巷口那棵梧桐樹已經長得比人高了,葉子油亮亮的,風吹過來沙沙響。
“杜群。”他喊了一聲。
杜群從灶臺前抬起頭,拿圍裙擦了把臉。煤灰沾在他額頭上,一條黑印子從眉梢拉到耳根。他走過來,往趙雲強車斗裡瞅了一眼,說這鱸魚不錯,中午做個清蒸?趙雲強說不是給你吃的。我車斗裡這些,是給翠苑小區那邊一酒家送的。我媳婦說翠苑小區店要併到別家去,這生意以後不用我供了。我說那正好,我來找你商量事。
杜群讓阿貴把店外的長條凳搬出來,又讓張海沏了壺茶。兩個人在店門口坐下,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趙雲強把菸頭彈進下水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擱在長條凳上。那布包洗得發白,四角都磨爛了。他一層層開啟,最裡面是一個存摺,信用社的,土黃色封面,燙金字已經磨掉了大半。
“這半年賣魚攢的,不多,兩萬。”趙雲強說,“我想好了。你這紅燒肉現在火了,每天門口排長隊,三十份肉供不應求。你缺的不是手藝,是地方。這鋪子太小,灶臺也窄,張海轉個身都碰胳膊肘。你拿著這錢,把隔壁那間空房租下來,把牆打通,添兩張桌,再添個灶眼。以後一天賣五十份,六十份,都不在話下。”
杜群把存摺拿起來翻了兩頁,又合上,放回趙雲強手裡。“你的錢我收。但不是借錢。”
趙雲強一愣。
“我杜群現在沒權沒勢,店小利薄,不能跟你客氣。這錢,算你入股。以後杜家菜館掙的每一分錢,有三成是你趙雲強的。”杜群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砸進石板縫裡。
趙雲強把菸頭一摔:“你這是看不起我,我要投錢不是為分紅。”
“就是因為沒看不起你,才讓你入股。”杜群說,“你聽我說完。我當年開酒樓,就是為了讓跟著我的人不白跟。那時候我傻,以為把攤子鋪大才算本事,讓一堆不相干的人入股,害得兄弟朋友全跟著我遭殃。現在我明白了——要拉人一起做事,先得把人看清楚。你趙雲強從我在麵攤吃素面那天起,就沒離開過我。現在你要拿錢出來,我不收對不起你。但這錢必須有個名分——你是股東,三成,咱去工商所把手續辦利索。掙錢了一分不少你,賠了也一起扛。你別跟我扯別的,說你趙雲強不是為了分紅。你出錢,就該有名分,我不讓你白搭。”
趙雲強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他轉頭看了眼蘇靜。蘇靜從收錢臺後面走過來,把手裡的本子攤開,上面已經寫了一份入股協議。蘇靜說:“雲強,這不是一件小事。三成股份,白紙黑字,將來分紅有了,你跟你媳婦也有個保障。你們在水產市場起早貪黑,掙點錢不容易。杜群說得對,你的錢不能是借給他的——這店以後要長久做,你就該有底氣站直了說話。我算過了,以現在的客源和毛利,擴了門面添了灶眼,月利能翻一番。三成分紅,兩年回本。你信得過我們,就在這上面籤個字。”
趙雲強接過協議,看也沒看內容,只問了一句:“三成算不算我佔便宜?”
杜群說:“三成是實打實該拿的。你這些年給我送魚,哪回不是最新鮮的?哪回收過我高價?你這些年的船,就是我杜群灶臺上最大的靠山。三成不多,也不少。你籤不籤?”
趙雲強把協議鋪在長條凳上,拿煙盒壓住一角,認認真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字慢,一筆一畫,像在殺魚時給魚劃刀口那麼用心。簽完把協議推給杜群,說:“以後店裡有需要,我隨叫隨到。魚還是按老規矩,最新鮮的先給你。”
杜群把蘇靜擬的那份入股協議拿在手上,又讓蘇靜算了一遍賬。蘇靜點頭,說我會記到明賬裡,以後每年年底分紅。杜群把存摺遞給蘇靜,說這錢不動,你管。蘇靜接過存摺,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用一塊藍布包好鎖進收錢臺的鐵盒子裡。張海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師父,那咱是不是該看隔壁房子了?”杜群說下午就去看。
下午杜群和趙雲強去看了隔壁。那是間更大的門面,以前是賣雜貨的,堆著半屋子廢紙箱,頂上漏雨,牆角長黴。房東說月租八十,押一付一。杜群轉了一圈,又爬到樓上看了一下吊頂。下來後說行,明天開始收拾。趙雲強說這房子破,收拾起來得花不少力氣。杜群說這算什麼,當年我在紅星路租的那間,牆皮掉得能看見紅磚,我不是照樣刷白了。趙雲強說你刷牆行,接電線還得請人。杜群說我爹會。兩人相視一笑,張海跟在後面,已經開始盤算灶臺該擺哪個位置。
晚上回到出租屋,杜群把趙雲強入股的事跟爹媽說了。王秀英正在燈下納鞋底,聽了說雲強這娃實誠。杜德勝沒吭聲,只是蹲在門檻上抽菸,過了好久才說:“這是好事。只是灶臺是根本。擴建可以,手藝不能松。”蘇靜補了一句:“我做了預算,這次擴店不借銀行,不碰貸款。就用雲強這筆錢,加上店裡攢的。有多少錢辦多大事。”杜德勝點了點頭。
張海睡在店裡的小板床上,隔著牆聽見了他們的談話。他盯著天花板,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月光從視窗漏進來,照在他床腳那雙破解放鞋上。他對自己說,明天開始,多幹一點。灶臺大了,要擦的地方也多了。但沒關係,他不怕。因為他的師父,是那個為了守住一口鍋敢把皇冠車擋在門外的人。他這輩子就要學這個。
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輕輕響。巷口那隻野貓跳上牆頭,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