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那家超市開在鄉場東頭，三間門面打通，鋁合金捲簾門刷成綠色，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塑膠招牌，寫著“惠民超市”。是前兩年剛開起來的，老闆是鎮長的外甥，貨架上的東西比供銷社還全——洗衣服、衛生紙、醬油醋、掛麵雞蛋、散裝白酒，甚至還有兩排塑膠髮卡和絲巾。宋小麗被安排在最靠裡邊的收銀臺，緊挨著糧油區。她本想去蔬菜區理貨，可李桂芬說收銀臺是“正經崗位”，乾淨體面。
李桂芬是託了王媒婆的侄女去說的情。王媒婆的侄女在超市當小組長，手裡攥著排班表。李桂芬送了一籃雞蛋、兩斤白糖，又賠了半斤唾沫，才把宋小麗塞進去。超市裡小姑娘多，都不超過二十二三，塗著廉價口紅，頭髮用五顏六色的抓夾夾著，上班時嚼著泡泡糖，把“歡迎光臨”說得像唱歌。宋小麗在她們中間，像一根插在花瓶裡的幹玉米稈。她不怎麼說話，收錢、找零、把鈔票抹平、往零錢盒裡按面額擺好，動作不快也不慢，只是從她手裡過去的每一張錢都平平整整，不像別人那樣胡亂一團塞進抽屜。
她被安排值晚班，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這個時段，超市裡顧客不多，來買東西的大多是剛下了工的年輕人和接孩子放學的婦女。有回一個穿牛仔外套的小夥子來買菸，宋小麗不認得他，可那小夥子卻一眼認出了她：“這不是宋家灣的宋小麗嘛，咋來超市當收銀了？”宋小麗沒抬頭，把煙往櫃檯上一放說：“五塊。”小夥子一邊掏錢一邊笑：“你現在可比當年在鄉場上賣小吃的時候憔悴多了。”宋小麗沒接話，把找零擱在櫃檯上，扭頭看下一件貨。小夥子還不走，斜倚在櫃檯上，拿手指頭敲著玻璃檯面：“你那個前男友，就是那個開酒樓的杜群，聽說又回省城開飯館了，一天只賣三十碗紅燒肉，門口排隊排到馬路上，嘖嘖。”宋小麗手裡的錢夾差點滑脫，她用力捏了捏，把紙幣展平，說：“請你讓一讓，後面還有人。”
超市裡有兩個年輕收銀員，一個叫小燕，一個叫莉莉。小燕十九歲，個子高，腿細，喜歡嚼口香糖，一有空就對著收銀臺旁的小鏡子擠鼻子上的黑頭。她頂看不上宋小麗。有回午班交班，宋小麗數錢匣，發現少了五塊錢，按制度要自己貼補。小燕抱著胳膊在邊上笑：“宋姐，你不是當過老闆娘的人嘛，五塊錢也數得這麼費勁？”宋小麗把五塊錢補上，沒吭聲，只把交班記錄改了，又拿膠帶把零錢盒裡一個鬆動的隔斷纏了兩道。小燕撇撇嘴，跟莉莉咬耳朵：“你看她那樣，跟誰都欠她錢似的。”莉莉小聲說：“聽說她以前男人把她甩了，還生了個賠錢貨，現在回孃家住。”小燕更來勁，故意走到宋小麗旁邊，說：“宋姐，你那個女兒，現在誰帶啊？”宋小麗把手裡一摞硬幣碼整齊，說：“我爹帶。”小燕“喲”了一聲：“你爹不是偏癱了嘛，怎麼帶？”宋小麗停了一下，把硬幣按面額分好，然後慢慢抬起頭，看了小燕一眼。那一眼不兇，只是靜，靜得小燕後脊樑一涼。她說：“我爹能帶，他還天天扶牆起來給她熱飯。”說完把零錢盒推進錢匣，起身去理貨，留小燕站在收銀臺前嘟囔了句：“神氣什麼呀。”
這些，宋小麗都習慣了。她不怕刁難，不怕白眼，不怕人背後嚼舌根。她最怕的是站在收銀臺前，一抬頭看見超市門口那棵大樟樹。那是她十二歲那年和杜群一起在樹下躲過雨的地方。那時杜群才十四，瘦得像根竹竿，把外套脫下來頂在兩人頭上，說以後我要開個大店，讓你在家數錢。她呸他，說數你個頭。杜群就笑，說你別不信。後來她跟杜群處物件，有一次從縣城看完電影回來，路過這棵樟樹，她故意停下來，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說過什麼。杜群說記得，我說要開大店，讓你在家數錢。她說那我等著。杜群說好，等著。那話還在風裡飄著呢，兩人就分了。現在她真在這兒數錢了，數的是別人的錢。而說那話的人，正在省城他的小飯館裡，數著一天三十份紅燒肉的錢。
有天傍晚，李桂芬來了。她站在超市門口，跟小燕說了幾句，小燕不耐煩地往裡指了指。李桂芬找到宋小麗，從布包裡掏出個搪瓷碗，揭開蓋子，裡頭是半碗豬肉燉粉條。她說小麗，媽給你燉的，趁熱吃。宋小麗正在給一個顧客裝雞蛋，頭也沒抬，說媽，我上班呢。李桂芬說吃兩口能耽誤多大會兒工夫。宋小麗用眼角掃了一下小燕的方向，小燕正朝這邊看，拿嘴型跟莉莉說“瞧那老太太”。宋小麗把雞蛋袋紮好遞出去，然後接過搪瓷碗，塞到櫃檯下面的紙箱裡，說一會兒再吃。李桂芬說那不行，涼了不好吃，你得趁熱。宋小麗低聲說媽你先回去，我還上著班。李桂芬這才不情願地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女兒站在那盞綠色日光燈下，面朝著貨架，背挺得直直的，可肩是垮的。李桂芬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宋小麗從劉家跑回來，抱著她哭，說媽，我想跟他，真的想跟他。李桂芬當時是怎麼說的？她說，跟？跟個窮光蛋，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她站在超市門口，看著女兒在燈光下數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她沒進去，只是攥著空布包，慢慢走進了鎮上的暮色裡。
晚上快下班時，宋小麗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瘦了，顴骨突出，眼角下有一小塊青。她拿紙巾擦乾了臉，又接了點水，把前額的碎頭髮抿到耳後。然後回到收銀臺前，把抽屜裡的錢全部取出來，一張張按面額碼好，五塊歸五塊，一塊歸一塊，連一毛的硬幣都十個一摞。貨款跟流水對平了，不多不少。小燕在旁撇嘴說：“天天這麼數，不知道的還以為錢是你家的。”宋小麗沒回嘴，把錢裝進錢箱，鎖好，拿了交班條去簽字。簽完字，她穿上外套，拎著一個藍色布包往外走。經過糧油區時，她彎腰把一袋掉在地上的掛麵撿起來，放回貨架。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她自己的店一樣自然。出了超市，那棵大樟樹在路燈下投下一片濃影。她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有風過，葉子沙沙響，像極了那年的雨聲。她忽然笑了笑，又輕輕吸了下鼻子，然後快步朝回孃家的路走去。身後，超市的燈光漸漸小了，只有那棵老樟樹還站在風裡，一聲不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