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麗是從鎮上超市的同事嘴裡聽說劉軍出事的。那天下午，她正在櫃檯後頭把一袋鹽往貨架上碼，小燕從外面跑進來，手拍著玻璃門，氣都沒喘勻：“宋姐，你男人把老周家那小子給捅了！”宋小麗手裡那袋鹽頓了一下，又慢慢放回貨架。她問，人咋樣。小燕說，送到縣醫院了，聽說肚子上捱了一刀，地上流了一大攤血。宋小麗沒再問，繼續理貨。那天剩下的時間，她跟沒事人一樣，照常收銀，照常點貨，只是下班時，她把抽屜裡的錢數了三遍才鎖好。
劉軍是因為酒後傷人進去的。那天晚上他跟幾個牌友在鎮上小館子喝酒，從傍晚喝到半夜，出來撒尿時跟隔壁桌一個姓周的年輕人起了口角。具體因為什麼，事後誰也說不清。只記得劉軍抄起個空酒瓶，在桌沿上一磕，瓶底碎成犬牙，朝那年輕人肚子上捅了兩下。人當場就倒下了。劉軍被幾個壯漢按在地上，等派出所來人時，他還渾身酒氣，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縣局後來以故意傷害罪立案，檢察院批捕。訊息傳到宋家灣時，村裡人都在傳，說劉家那小子這回完了，最少要判個五六年。
宋小麗沒有等劉家來人請。她自己收拾了一個包裹，抱著女兒去了劉家。劉家在梧桐鎮西頭，預製板廠後面的一排平房，門口那棵槐樹，夏天落滿了蟲，冬天就剩個黑乎乎的枝幹。她到的時候，劉軍他媽正坐在堂屋裡哭，兩個姑姑一左一右地勸。見她進來，老太婆止住淚，眼睛刀子一樣剜過來：“你來幹啥？是看我軍兒死沒死？”宋小麗把女兒放下，說我來給孩子拿幾件衣裳。老太婆說，衣裳？這屋裡哪還有你的東西？當初你嫁過來，就帶了幾件破衣裳，還有一口破箱子。我兒子現在是攤上事了，你倒好，腳底抹油想溜。宋小麗沒應她，徑直進了裡屋。她的東西早被翻過了，箱子敞開著，裡面的舊毛衣被扯出來，那是劉軍喝完酒撒氣時撕的。她把能穿的幾件塞進包裡，又給女兒裹了件厚棉襖。走到門口，劉軍他媽追出來，拽住她的袖子，說孩子是劉家的種，不能帶走。宋小麗站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他打我的時候，你們誰攔過。”老太婆手一僵，鬆了。
真正無家可歸，是銀行來收房之後。劉軍他爹當年蓋預製板廠，把房產和地皮都抵給了銀行。廠子早就不行了，現在劉軍又出了事，銀行一紙訴狀，房子和地全得走拍賣。劉軍的兩個姑媽一個說自家兒子要結婚，一個說房子太小擠不下，推來推去，最後劉軍他媽也沒了著落。宋小麗試圖在鎮上租間便宜房，可人家一聽她是劉軍媳婦，都擺手不租。劉軍當年在鎮上橫行過，砸過人家的攤子，欠過誰家的魚錢。那些債現在全找上門來，拍門的，罵街的，堵在廠門口要錢的，什麼都有。宋小麗抱著孩子，在預製板廠門口站了一會兒。大門上貼著法院封條，封條被風掀起一角，白紙黑字，像塊招魂幡。女兒仰著臉問她，媽媽，我們家呢。她說，家沒了。女兒不哭，只把臉埋進她脖子裡，小手緊緊攥著她的領子。
她終究是回了宋家。李桂芬開了門，看見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拎著包裹，一下就懂了。她破天荒沒罵，只說回來就好。宋大明歪在椅子裡，眼角掛著淚，拿袖子擦，又招手讓孩子過去。女兒叫了聲“外公”，宋大明那隻還能動的手，顫巍巍地摸她頭，說俺娃瘦了。李桂芬去灶上燒水，一邊燒一邊抹眼睛。宋小麗站在堂屋裡，像個走丟又回來的人，四處望了望。這個家，跟她當年哭著離開時幾乎沒變，牆還是那面牆，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只是她帶著一個孩子，又回來了。
第二天清早，宋小麗照常去了超市。她沒請一天假，眼睛雖然腫著，可工牌別得端端正正。小燕湊過來，想說幾句風涼話，可看見她那張臉，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那天她請了會兒假，去派出所問劉軍的事。民警說，案情清楚，最少五年。她問能不能見一面。民警說，判了以後可以。她“嗯”了一聲，說麻煩你們了，然後走出派出所，在路邊的石階上坐了好一會兒。風很大，天灰濛濛的。她想起劉軍第一次打她的那個晚上，外面也是這麼大風，他喝多了，嫌她沒把湯熱透，一巴掌把她從椅子上扇到地上。她爬起來，沒吭聲，去灶上重新熱湯。後來熱湯也沒喝，全潑在了牆上。那攤湯漬，她擦了半宿。
幾天後，她回了趟劉家那排平房，門已經鎖了，鎖眼裡塞著乾草。她去問鄰居，鄰居說老太婆去縣裡找律師了，想給兒子減刑。她沒再問。轉身時，看見門口那棵槐樹下，還插著女兒去年撿的一根竹棍，棍頭上繫著個紅塑膠袋，在風裡轉。她走過去，把竹棍拔起來，拿在手裡。紅塑膠袋嘩嘩響。她站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把那根竹棍丟進了路邊的溝裡。然後，她抱著包裹，慢慢朝宋家灣走去。沒哭。
街坊們後來都說，宋小麗這個人，看著軟，其實骨頭硬。娘們兒裡，沒幾個能受得住這些。也有人背後嘀咕，說她命硬，先克了劉家，又回孃家拖累爹媽。她聽見了，也不辯，只低頭把女兒的鞋帶繫緊。有回她在菜市場碰見陳二嬸，陳二嬸拉住她手，問她以後有啥打算。她說，先把包子的攤支起來。陳二嬸說，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真打算自己頂。她說，不頂，能靠誰。陳二嬸嘆口氣，說你呀，就是當年太聽你媽的話。宋小麗沒接這句，只說，嬸，明早我蒸頭鍋包子，你過來吃。陳二嬸說好，看著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女子，眼眶溼了。宋小麗笑了笑，沒再說話。那笑很輕，像冬天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