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加工廠的食堂不大,一溜平房,門口支著幾張長條桌。晌午一過,工人們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晚班的女工趴在桌上打盹。蘇靜是在廠門口碰見宋小麗的。她正從車間往外走,工服還沒換,邊走邊拿手背揉後頸。蘇靜叫了她一聲。宋小麗腳步一滯,轉頭,就見蘇靜站在那棵老楊樹下,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臉色平靜,像在等一個約好的熟人。
“還沒吃吧?”蘇靜問。
宋小麗搖頭,又點頭,手裡把工牌摘了又掛,掛了又摘。她不想去,可又不敢不去。蘇靜已經轉身往食堂走了,她只好跟上。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落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食堂裡剩的菜不多,蘇靜要了兩份白菜粉條、兩個饅頭、一碗紫菜湯。宋小麗侷促地坐下,把饅頭掰成小塊,也不吃,只拿手指在桌沿上來回蹭。蘇靜倒很自然,先喝了口湯,才開口:“你別緊張。我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
宋小麗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蘇會計,我對不住你。”蘇靜把筷子放下,說:“這話從哪兒來?你又不欠我什麼。”宋小麗說:“當年……”蘇靜打斷她:“當年的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了。你也不用覺得虧欠我。杜群能有今天,是因為你當年不嫁之恩。這話聽著像玩笑,可我是認真的。沒有那場退婚,他可能到現在還窩在鄉場那個副食店裡,跟醬油醋打交道。人得被逼到絕路上,才曉得自己能走多遠。”
宋小麗終於抬起頭。她看著蘇靜,嘴唇顫了顫:“可他到底還是遭了那麼多罪。我後來常想,要是那時候我頂住我媽,跟他一起熬,是不是他就不用那麼苦。”蘇靜說:“這世上沒有‘要是’。你那時有你的難。你家裡那情況,你一個姑娘家,能頂住什麼?你後來不也遭了罪?日子沒饒過誰。”宋小麗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被她硬壓下去。她忙喝湯,湯燙了嘴,她也不說。
蘇靜看著她,放柔了語氣:“他讓你進廠,不是可憐你,也不是要報復你。他就是見不得孩子受苦。媛媛那麼小,總得有個著落。你在這裡好好幹。這廠子裡的活,是苦些,可每一分錢都乾淨。你不用謝誰,也不用覺得低誰一等。你掙的是你自己的。”宋小麗點點頭,淚珠子到底掉下來,砸在桌面上。她拿手背蹭掉,又笑,說:“我其實挺怕見你的。”蘇靜說:“怕我做什麼?我又不是老虎。”宋小麗說:“你是照妖鏡。”蘇靜笑了:“你看我像照妖鏡嗎?”宋小麗看她笑得和氣,心裡更酸,說:“你像燈。照著別人,也照著自己。”蘇靜沒接這句,只把饅頭往她那邊推了推:“吃吧,涼了不好咽。”
兩人把飯吃完,又坐了一會兒。蘇靜跟她說,廠裡每季度都有技能培訓,切配、包裝、冷庫管理,有想學的可以報名。宋小麗眼睛亮了一下,說:“包裝崗能報名嗎?”蘇靜說:“能。不過要先過考核。你手要養一養。”宋小麗說:“早習慣了。”蘇靜說:“凍瘡膏我讓小方明天給你帶。往後每天洗完手擦一擦。”宋小麗點頭,說:“謝謝蘇會計。”蘇靜說:“別叫蘇會計了,叫蘇靜就行。”宋小麗叫不出口,只輕輕“哎”了一聲。窗外風大起來,老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影子被光照在牆上,一個挺直,一個微弓。像兩條河,各自流了很遠,終於在這間小食堂裡,打了個照面。
臨走時,蘇靜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媛媛的一件小棉襖。她說:“這是王秀英前陣子做的,做小了,豆豆穿不下。我想媛媛個子差不多,你帶回去給她試試。”宋小麗接過,嘴唇抖得說不出話,只把袋子緊緊抱在懷裡。蘇靜說:“別這樣。你只要站穩了,媛媛就有靠。日子會好的。”宋小麗“嗯”了一聲,把頭埋下去,再也忍不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幾個從食堂出來的人朝這邊看。蘇靜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沒遞紙巾,也沒說“別哭”。她由著她哭。有些眼淚,壓了太久,總得流。哭出來,人才能往前走。窗外,天漸漸陰了,雨點稀稀落落打在地上,像誰在遠處數著豆子。宋小麗哭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睛紅腫,卻像被水洗過一樣亮。她對蘇靜說:“我一定好好幹。”蘇靜說:“我信。”然後起身,理了理圍巾,說:“回吧,要下雨了。”宋小麗點頭,跟在後面,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正試著慢慢直起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