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天還沒亮,杜群就醒了。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先去院裡把車擦了一遍。車還是那輛黑色帕薩特,跟了他好幾年,漆面已經有些舊了,左前門上有道劃痕,是去年送貨時被三輪車蹭的。他本想去補,蘇靜說不用,像人身上的疤,留著也不難看。他也就沒管。今天要跑長途,他特意又查了遍輪胎和機油。天冷,胎壓比平時低,他拿氣筒補了半圈。動靜不大,但把東屋的王秀英驚醒了。王秀英披著棉襖出來,見兒子蹲在車邊忙活,說“這麼早”。杜群說:“媽,你多睡會兒。我把東西先裝上車。”王秀英不睡了,返身去了灶房。不久,灶房的燈亮起來,鍋碗輕輕響。杜群把給爹孃買的年貨一箱箱搬進後備箱,又檢查了媛媛讓帶的那套新文具。他拍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天。天灰藍灰藍的,像塊還沒化透的冰。
蘇靜也起來了。她沒驚動孩子,先把路上要用的熱水壺、餅乾、毛毯一樣樣裝好。孩子小名叫念安,三歲多,正是愛問的年紀。昨晚聽說要回老家見爺爺奶奶,興奮了半宿,最後被蘇靜抱著哄睡了。這會兒還窩在被子裡,臉睡得通紅。蘇靜沒叫她,先去灶房幫王秀英烙了幾張餅。王秀英說:“路上吃,比外頭的強。”又另包了幾個煮雞蛋,塞進蘇靜手裡。杜德勝也起來了,不說話,只蹲在門檻上抽了根菸。抽完,他站起來,從雞窩裡摸出兩個熱乎乎的蛋,說:“給娃路上吃。”蘇靜接過去,用圍巾裹了,放進包裡。
車子開出省城時,天已經大亮了。路上車不多,杜群開得穩,蘇靜抱著念安坐在後座。念安一會兒看窗外的樹,一會兒問:“爸爸,爺爺家遠不遠?”杜群說:“遠。你睡一覺就到。”念安說:“我不睡,我要看牛。”蘇靜笑,說:“這會兒牛還關在圈裡呢。”念安“哦”了一聲,把小臉貼在車窗上。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隻鳥從電線上飛起來。杜群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心裡很靜。往年回鄉,他總是憋著一股勁,要讓人看見自己過好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什麼都不想證明。只想著,把車開穩,把年過好。
下了省道,轉上縣道。路窄了,兩旁的行道樹落光了葉子,像兩排沉默的哨兵。杜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從老家出來,坐的是一輛破中巴,車窗外也是這樣的樹,這樣的天。那時他懷裡揣著爹孃攢了大半輩子的存摺,手裡只有一個蛇皮袋。他那時恨透了這條鄉路——它把他送出去,也讓他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如今再走這條路,心竟是松的。他不再恨了,甚至有些感激。若不是當年被逼到絕處,他也不會把自己活成今天這個樣子。
臨近村口,蘇靜輕聲說:“別按喇叭。”杜群點點頭。他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了。樹還在,枝枝丫丫的,被北風吹得瘦硬。村路還是那條石子路,聽說去年又拓寬了半米,路邊砌了排水溝。他慢慢把車靠邊停下,沒開進村。他不想驚動任何人。娘還在家等著,他知道。他想就這麼走進去,像小時候趕集回來那樣,悄沒聲地推開自家的竹籬笆門。
他下了車,繞到後面給蘇靜開門。蘇靜抱著念安下來,念安剛睡醒,揉著眼睛,四下看,問:“爺爺呢?”王秀英已經迎出來了。她繫著圍裙,臉上笑出一朵花,見念安就伸手要抱。念安倒也不怕生,撲進她懷裡,叫了聲“奶奶”。杜德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煙,沒點。他看見杜群,只點了點頭,又看看那輛車,沒說話。他慢慢走過來,彎腰對著念安說:“冷不冷?”念安搖頭,說:“不冷。奶奶身上熱。”眾人都笑。杜德勝直起身,拍拍杜群的肩,說了句:“路上順當。”杜群說:“順當。”父子倆並排往院裡走。院裡的雞還在,那隻蘆花雞已經老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杜群看了一眼,說:“它還活著。”王秀英說:“活著,就是沒以前能下蛋了。”蘇靜說:“能活著就好。”王秀英笑,說:“對,能活著就好。”一家人的笑聲在冬日的院壩裡盪開,輕輕的,像屋頂上化雪的水,滴答,滴答。
晚上,杜群站在院壩裡,看天。老家的星星比城裡密,亮得發白。他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這樣看過天了。蘇靜從屋裡出來,給他披了件外套。他握住她的手。蘇靜說:“想什麼呢?”杜群說:“沒什麼。就覺著,今年的年,像年。”蘇靜靠在他肩上,說:“是啊。有念安,有爹孃。比什麼都強。”念安從屋裡跑出來,舉著一個橘子,說:“爸爸,奶奶給我的。”杜群彎腰把她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念安笑得咯咯響,小手拍著他的頭。杜德勝坐在堂屋門口,抽著旱菸,看院裡的子孫,眼底有光。王秀英在灶房喊:“吃飯了!”那聲音和多年前一模一樣。杜群應了一聲,心裡忽然發燙,像被什麼溫溫地燙了一下。他仰起頭,天上有風,吹著星星。他抱緊念安,說:“走,吃飯去。”蘇靜跟在一旁,三人朝燈亮處走去。年味,就在這一粥一飯之間,慢慢漫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