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182章 老宅(1)

作者:杜嘯·3天前

老宅還是原來的老宅。青磚灰瓦,簷角翹著,像老人揚起又落下的眉。只是牆重新粉過了,瓦也換了不少。院壩裡的石板縫裡,新填了水泥。東屋的窗子換了框,漆成暗紅,風一吹,窗欞上的紙嘩嘩響,和從前一個聲。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比從前更粗了些。樹皮上多了一道新疤,是前年修屋時被吊繩子勒的。杜群站在樹下,抬頭看,正瞧見枝椏間夾著幾顆幹棗,黑紅黑紅的,像忘了摘的舊年心事。

他是天擦黑時到家的。車停在村口,一家人走回來。王秀英一路唸叨,說這路好走了,夜裡也不怕。杜群沒怎麼說話,只把念安架在肩上。念安一路看什麼都新鮮,指著誰家的狗喊“大狗”,又嚷著要追。蘇靜在一旁笑,說別摔著。進了竹籬笆門,杜德勝把念安接過去抱。念安不認生,揪著杜德勝的耳朵叫“爺爺”。杜德勝應了一聲,眼角的褶子全擠到一塊兒去了。杜群站在院壩中央,看見堂屋的燈亮起來,黃澄澄的,像是從記憶深處照出來的光。

屋子確實翻修過了。外牆抹了灰,屋頂新鋪了青瓦,灶房接出了半間,還添了一扇對開的小窗。這都是王秀英用杜群寄回來的錢置辦的。她過日子細,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卻捨得把每一處都修得規規整整。她沒請大工,只叫了村裡幾個本家兄弟,自己和泥,自己搬磚。屋頂缺的瓦,她讓二舅從鄰鄉窯上捎來。木料用的都是老料,有幾根還是從村東頭拆掉的老磨坊裡收的。杜德勝也沒閒著,蹲在院裡撿了半個月的碎石子,把院牆根的地面墊高了三寸。他們像燕子銜泥,一點點把這舊巢補了起來。

杜群推門進了堂屋。屋裡的陳設還是老樣子,一張八仙桌,兩把靠背椅,牆上掛著舊相框。相框裡的照片還是他離家那年照的。那年的他,瘦,黑,站在副食店門口,笑得很不自然。他看了幾眼,就走到灶房去了。灶房是老宅唯一沒怎麼動過的地方。灶臺還是那口灶,黑漆漆的,被煙燻得發亮。灶門旁那根挑火棍還插在牆縫裡,磨得又光又細。他伸手摸了摸,冰冰涼。他又走到灶後,看見那口裝米的大缸,缸沿上有個豁口。那豁口是他小時候磕的。有一年他偷米缸裡的麻糖,腦袋撞在缸沿上,起了個大包。王秀英心疼得不行,又打了他兩下,說叫你饞。他想起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

他繞到屋後,站在那棵老棗樹下。樹底下放著兩把鋤頭,一把舊,一把新。舊的鋤刃缺了一塊,是當年宋家來鬧事時,杜德勝夜裡出去翻地,一鋤頭刨在石頭上崩的。杜群蹲下來,把鋤頭上的泥摳了摳。土很硬,像凍住了。他抬頭看天,天色已經全暗了,幾顆星子隱隱約約,像從舊棉襖裡漏出的針腳。他忽然想起那個早晨。也是這棵棗樹,也是這個位置。天還沒有亮透,他爹蹲在門檻上,把存摺塞進他手裡,轉身就走。那個早晨,他站在這裡,捏著那本存摺,覺得它比磚頭還沉。他那時才二十出頭,恨天恨地,恨宋家,恨自己,覺得這村裡的一草一木都在笑他。如今再站在這兒,風還是那風,雞還是那雞,連棗樹上那根被風折斷的枝都還垂著,卻已不覺得恨了。他只覺得這地方真結實。人走了,樹還在;樹老了,根還在。他呢,兜了那麼大一圈,也還是回來了。

蘇靜抱著念安從屋裡出來,說外面冷。念安手裡攥著個橘子,要往杜群嘴裡塞。杜群張嘴接了,一瓣一瓣地嚼。念安問:“爸爸,這是咱們家嗎?”杜群說:“是。這是爸爸的家。”念安往蘇靜懷裡縮了縮,說:“那我的家呢?”蘇靜說:“這也是你的家。”念安“哦”了一聲,仰起臉看棗樹,又看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她說:“這屋好老。”杜群說:“老屋才好。冬暖夏涼。”念安不懂,只把臉貼在他胸口,不說話了。

王秀英在灶房裡喊:“吃飯了。”那聲調,拖得長長的,像一根從灶火裡抽出來的藤。杜群“哎”了一聲,接過念安,往燈亮處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風過時,樹梢動了動,幾片未落的枯葉簌簌地響,像在跟他招手,又像在送他。他收回目光,進了屋。堂屋裡的燈,正亮得柔和,把一家人的影子都疊在了一處。杜德勝已經坐在桌旁,用火鉗撥著炭爐。炭火紅紅的,映得他臉上有了一層暖意。蘇靜給王秀英盛飯,念安跑到杜德勝懷裡要花生。杜群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房子不是房子,是根。他這半生的出走和歸來,都系在這根上。如今,他回來了。不是客人,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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