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天台的燈沒開全,只亮著牆角一盞應急燈,昏黃的光從水泥地上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比樓下大些,帶著城市夜裡特有的氣味——柏油路的餘溫、遠處工地水泥灰的乾燥、還有不知哪家排檔飄上來的炭火烤肉味。杜群和趙雲強一人搬了把塑膠椅,坐在天台邊沿。腳下是十幾層樓的高度,車流在下面匯成一條緩緩蠕動的光河,紅的往東,白的往西。樓頂的風把趙雲強那件新襯衫吹得鼓起來,袖口的魚鱗印子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兩人一人手裡攥著一瓶啤酒,是趙雲強從宴會桌上順下來的。瓶壁上還掛著水珠,涼得掌心發麻。杜群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腳邊的水泥墩上,仰頭看天。城市的燈光太亮,星星只剩稀稀拉拉幾顆,嵌在暗灰色的天幕上,像是被誰隨手撒上去的碎米粒。趙雲強也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拿牙咬著過濾嘴,像在嚼什麼念頭。
“哥,”趙雲強先開口了,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記不記得,那年你在出租屋裡數錢,數著數著哭了。”杜群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記得。四萬三千六。我數了三遍,手抖得跟篩糠一樣。”趙雲強說:“我在隔壁聽見你哭,沒敢過去。我知道你要面子。第二天早上你起來,眼睛腫著,跟我說沒事,就是沒睡好。我也沒戳破。後來你開店,請我去幫忙,你手裡還是那本舊作業本,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了。”他把啤酒瓶端起來,喝了一口,啤酒沫子掛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蹭,“那時候我就想,這小子能成。不是因為你能吃苦。能吃苦的人多了,熬不出頭的多的是。是因為你心裡那桿秤,秤砣沒歪。”
杜群把煙點上。火光照亮他的側臉,顴骨比年輕時高了些,眼窩深了些,額頭上多了兩道抬頭紋,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跟當年在水產巷巷口蹲著吃麵時一樣,黑亮亮的。他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被風扯成一條細線,散在夜色裡。“雲強,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把豬頭肉擱我桌上那天不?”趙雲強說:“記得。你蹲在路邊吃素面,四塊錢一碗,連個蛋都沒加。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那時候你比現在瘦,黑,眼窩子凹得跟洞一樣。我想,這他媽是當年我們班的杜老闆?書包裡裝火腿腸那個杜老闆?”他頓了頓,又喝了口啤酒,“我沒跟你打招呼。我怕你認不出我,也怕你認出來。我那時候也混得不怎麼樣,沒臉見老同學。”
杜群說:“你那天身上都是魚鱗,防水褲上全是泥,比現在更像殺魚的。”趙雲強笑了,聲音不大,有點啞:“我本來就是殺魚的。現在也是。”杜群說:“現在你是股東了。”趙雲強說:“股東也是殺魚的。我早上還是四點去碼頭,魚腥味洗不掉。娟兒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杜群說:“這樣挺好。”趙雲強說:“是挺好。”
兩人沉默了一陣。風把樓頂的碎紙片吹起來,打了個旋又落下。趙雲強把煙點上,這回真抽了。煙霧從鼻孔裡慢慢溢位來,在月光下泛著淡藍。他看著樓下那條光河,說:“哥,以前我總怕你走錯路。你開酒樓那會兒,我害怕。你抵押房子那會兒,我更怕。我怕你走太快,把底子丟了。後來你摔了,我心裡其實鬆了口氣——你別罵我,我真鬆了口氣。人摔一跤,才知道地面是硬的。你摔了之後重新起來,我才真正放心。現在的你,跟從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你像把快刀,快是快,容易崩口。現在的你像砂輪,不聲不響,但轉得穩,磨出來的刃口,又直又韌。”
杜群把啤酒瓶擱在膝蓋上,轉了兩圈。瓶底的酒液晃了晃,在月光裡泛著琥珀色。“我以前總覺得,我拼命往上爬,是為了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後來我才明白,那些人根本不在山頂上。他們就在原地,你爬再高,他們也看不見。你爬到半山腰摔下來,他們最多說一句,看,摔了吧。真正怕你摔的人,是跟你一起爬的人。”他把菸頭摁滅在水泥墩上,火星散了一地,被風一吹就沒了,“雲強,你記不記得,那年我被李桂芬堵在茶館裡,寫欠條,按手印。回到店裡,我一個人蹲在地上乾嘔,覺得噁心。那時候我想,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完了。是你後來把我從那間破店裡拽出來的。你沒說什麼大道理,就是每天把魚擱在我門口,每天喊我起來吃飯。那半年,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真的就爛在那個店裡了。”
趙雲強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夜空裡劃了條弧線,落在下面那層樓的平臺上,看不見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杜群。月光照在他那張被風吹日曬了半輩子的臉上,溝壑很深,但眼睛很亮。“哥,我那會兒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是我同學,你落難了,我不能看著不管。小時候你分過我半根火腿腸,後來你拿五千塊讓我給娟兒交住院費——那時候你比我還窮。你都不怕,我怕什麼?”他把啤酒瓶端起來,朝杜群舉了舉,“杜群,我趙雲強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不是因為你開了多大的公司,掙了多少錢。是因為你這個人,從來沒變過。你有錢了沒飄,沒錢了沒倒。你對兄弟,一直是那個樣子。以前是,現在也是。我信你,娟兒信你。我們一家子都信你。”
杜群把啤酒瓶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瓶身碰瓶身,聲音悶悶的,不響。但兩個人都聽見了。杜群喝了一口,說:“雲強,我杜群這輩子最走運的,不是賺了多少錢,是交了你這個兄弟。當年在麵攤上,你把那盤豬頭肉擱在我桌上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世上還有人不嫌棄我。後來所有的事,都是從那盤豬頭肉開始的。你信我,蘇靜信我,阿貴信我,張海信我——我杜群拿什麼還?我就只能把你們都拉上,一起往前走。我不讓你們掉隊。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直到我蹬不動了,走不了了,那才算完。”
趙雲強把酒瓶擱在腳邊,站起來,走到天台欄杆旁邊。他雙手撐著欄杆,俯瞰下去。遠處的霓虹燈勾勒出城市的輪廓,幾條主幹道像發光的血管,把這座城市的血泵到四面八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水產市場那個昏暗的出租屋裡,他跟杜群說:“等咱有了錢,也在這兒買套房,把爹媽都接來。”那時候他覺得那是做夢。現在,杜群要給他蓋樓了。不只是蓋樓。杜群把公司股份分給了他,把物流中心的地基畫在了他的腳下。他站在這天台上,腳下是杜群給他撐起來的地面。
“杜群,”他背對著杜群說,“你說咱倆是不是有點傻?”杜群問:“怎麼傻了?”趙雲強說:“有錢不自己攥著,往外撒。有樓不自己住,給別人蓋。你說咱倆到底圖啥?”杜群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把雙手撐在欄杆上。他看著樓下的燈火,說:“圖個踏實。雲強,人這輩子,攥在手裡的東西,早晚會撒。攥得越緊,撒得越快。你把東西分出去,看著別人好,別人也盼著你好。這種好,越分越多。錢花光了就沒了,可人心攢著,會生利息。”
趙雲強沒接話。他把手伸進兜裡,摸出煙盒,裡面只剩一根。他抽出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杜群。杜群接了,夾在耳朵上。趙雲強把那半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風裡跳了兩下才穩住。他點著了,深吸一口,把煙霧長長地吐出來。煙霧在風裡翻了個滾,散了。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看著杜群。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兩步遠。
“哥,”趙雲強說,“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杜群說:“長著呢。”趙雲強說:“咱倆一塊走。”杜群說:“一塊走。”兩人沒再說話,就站在天台上,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們的襯衫下襬吹得輕輕拍打。月光很亮,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手上。那手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老繭。一個殺魚,一個掂鍋。這是他們吃飯的手,也是他們撐起這些家業的手。
樓下,蘇靜抱著已經睡著的念安,站在車旁邊。她抬頭望了望樓頂,看見兩個男人的身影並排站在欄杆邊,像兩根柱子。她笑了笑,沒上去叫他們。她知道,有些話,得他們兩個人說。她把念安往懷裡攏了攏,輕輕拍著她的背。劉娟也從酒店裡出來了,手裡拎著打包的菜。她走到蘇靜旁邊,也抬頭看了一眼。兩個女人相視一笑,什麼也沒說,各自拉開車門,坐進去等著。車裡的空調開著暖風,玻璃上慢慢凝了一層薄霧。霧裡,樓頂上那兩個身影,像畫在宣紙上的兩個黑點,越看越淡,最後融進夜色裡,分不清誰是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