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發自內心,沒有半分偽裝。一路走來,凌風行走江湖,所求便是守護尋常人免受戰亂、邪修禍害。
沈素心偏過頭,認認真真凝視凌風許久,確認少年言語之中沒有虛假,確確實實深信這套說辭之後,輕輕搖了搖頭,話語冰冷,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你以為他們耗費巨大代價爭奪這份精血,目的是鎮守北疆、庇護蒼生?”
凌風沒有躲閃她的目光,靜靜回望,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北疆封印岌岌可危確有其事,但那只是對外散播的說辭,用來矇蔽江湖修士。真正想要赤羽青鸞精血的人,是當今聖上。皇帝年事已高,登基五十餘載,一直苦苦追尋延年續壽的法門,赤羽青鸞乃是上古異種,本源精血蘊含磅礴生機,是煉製長生丹藥最重要的一味主材。”
一句話落下,凌風心頭微微一震,原本篤定的思緒泛起層層波瀾。
沈素心觀察著他神情細微變化,繼續拆解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你以為集結而來的江湖眾人,都是自發前來協助朝廷?其中不少人早就捲入朝堂儲位之爭。春風劍客柳隨風,還有圓貪和尚,二人看似中立的正道高手,實則都依附翁太師。”
“翁太師?”凌風低聲詢問。
“翁太師,當朝太子的岳丈。”
凌風眼底閃過一絲恍然,無數線索在腦海之中快速串聯。
“皇帝登基五十多年,太子被冊立儲君將近四十年。”沈素心聲音放緩,卻字字沉重,藏著朝堂深處無盡暗流,“你仔細想想,一位在位許久、痴迷長生,想要牢牢攥住皇權的帝王,和一位苦等數十年、遲遲無法登上大位的太子,父子二人之間,何來純粹的骨肉同心?”
崖底陷入短暫沉寂,只有夜風不停穿梭古木之間,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響。
“皇帝想要青鸞精血煉丹延壽,繼續執掌天下;太子藉著翁太師籠絡江湖高手,同樣覬覦精血。一旦皇帝依靠丹藥延長壽元,太子登頂帝位的日子只會遙遙無期。兩方各懷心思,表面上目標一致,暗地裡互相提防、彼此算計。”
“錦鱗衛陸沉舟,直接聽命於聖上。此番帶隊搜尋你,任務就是完整帶回元胎,送入皇宮煉藥。柳隨風、圓貪一行人,名義上配合錦鱗衛,實則受翁太師暗中囑託,伺機而動。若是機會合適,他們不介意半路截走元胎,獻給太子。”
沈素心說到此處,停下話語,安靜坐在巨石之上,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凌風消化這驚天秘聞。
長久以來,凌風始終劃分正邪兩道:血劍閣血無極、殷天破乃是邪祟,應當合力圍剿;朝廷與正道修士,便是可以信賴的同盟。可此刻沈素心撕開表層偽裝,他才看清,這場蒼梧山大戰的背後,從來不止正邪廝殺,更裹挾著皇室儲位之爭。
所有人口中的大義,只是達成自身目的的藉口。
凌風低頭看向自己小腹位置,能夠清晰感知,丹田之內那枚血色元胎靜靜沉浮,源源不斷散發出溫熱又危險的氣息。它如今不再僅僅是血無極謀劃多年的秘寶,更成了朝堂兩股勢力爭奪的籌碼,而自己,便是承載籌碼、深陷漩渦的棋子。
“血無極想要元胎,用來完成他畢生修行的秘術;皇帝想要精血,謀求長生;太子派系想要搶奪寶物,制衡君王。”凌風緩緩梳理,低聲自語,“唯獨北疆封印、天下蒼生,沒有人真正放在第一位。”
“總算看清幾分現實。”沈素心微微頷首,“江湖廝殺永遠不難應付,最難提防的,永遠是裹著大義外衣的人心。”
凌風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素心身上,認真發問:“那你呢?你將這些秘密盡數告知於我,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沈素心聞言,緩緩站起身,周身氣息悄然收斂,望向崖頂上方蜿蜒山道的方向,遠處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有不少人正在順著巖壁一路向下搜尋。
“搜尋隊伍已經抵達斷崖中段,用不了多久,就會下到崖底。”她沒有直接回答凌風的問題,轉而提醒迫在眉睫的危機,“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第一,乖乖等候他們尋來,交出元胎,任憑他人擺佈,最後落得一身重傷,甚至修為盡廢;第二,隨我離開這片崖底,暫且避開所有人的鋒芒,尋一處安全之地,慢慢尋找穩妥剝離元胎的辦法,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凌風沉默思索。他清楚沈素心必然也有自己的圖謀,不可能無緣無故出手相助。可眼下局勢危急,四面八方的人都奔自己而來,敵人與所謂盟友交織在一起,真假難辨。
就在二人僵持對峙之際,崖壁高處,一道微弱的純陽刀氣劃破幽暗山林,直直落向崖底密林。陸雲昭用以標記方位的訊號氣息,如同驚雷,在這片寂靜谷底散開。
沈素心眉頭驟然一蹙。
“他們來得比預估更快,已經找到下崖的通路。凌風,儘快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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