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昭翻身上馬,整套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停頓。
可當他手掌握住韁繩之後,卻遲遲沒有揮鞭催馬。
他安坐馬背之上,目光遙遙望向凌風和沐清消失的峽谷盡頭,沉沉暮色已經把那片山谷染成一片灰濛。
馬鼻輕輕噴吐白氣,在微涼的晚風中轉瞬消散。
就這樣沉默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比方才交談之時更低,似是喃喃自語,又好似專門說給身側之人聽。
“魚沐恩,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魚沐恩快步走到馬側,與戰馬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身姿恭謹,依舊是東廠屬官那一份刻在骨子裡的審慎剋制。
“小侯爺指的,是方才那股交手散逸出來的氣息?”
“嗯。”陸雲昭視線依舊釘在峽谷盡頭漸漸暗沉的天際,“他比蒼梧山相見之時,強出太多。當初他剛得血元胎,境界動盪不穩,力量時常失控。如今氣息收斂深藏,方才那一瞬間外洩的力量,層次已經全然不同。”
魚沐恩沒有立刻接話,細細回想方才隱約捕捉到的力量餘韻,斟酌過後方才試探問道:“依小侯爺判斷,如今他修為到了何等境地?”
“劍王巔峰,距離劍皇,恐怕也只差一層薄紙。”陸雲昭說到此處微微一頓,語氣凝重,“而且他體內那道元胎的氣息,較之從前穩固不少,看樣子,已經被他消化吸收了一部分。”
話說到這裡,他話鋒驟然一轉:“不過,實力尚且只是其一。”
魚沐恩神色微變,聽出他話裡藏著更深的考量,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下聲:“小侯爺此話何意?”
“你仔細想想,因他一人,牽扯出來的事端,實在太多。”陸雲昭側過頭瞥了魚沐恩一眼,隨即又轉回目光望向幽深峽谷,“當初蒼梧山大戰,若非凌風捲入,誰又能知曉血劍閣已然在離州悄悄佈下分舵。許許多多潛藏在暗處的勢力,全都因為追捕他,一個個浮出水面。”
“枯骨門大批人馬現身西山,奔赴論劍大會沿途的截殺伏擊層出不窮,就連魔門九派不少好手,也都朝著這條路線彙集。”陸雲昭語調平穩,邏輯卻層層遞進,“那些人自以為在狩獵一頭獵物,殊不知,他們自己也在追逐的過程中,不斷暴露行跡與謀劃。”
魚沐恩心中恍然,瞬間讀懂了陸雲昭心中盤算。他往前又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小侯爺的意思是,暫且放任他前行,讓他在前方充當誘餌,引魔門與各路邪派盡數冒頭,我們尾隨其後,坐收漁利?”
陸雲昭輕輕搖頭。
“不全是。皇命不可違,取回精血這件事,朝中上層盯得極緊,這件事繞不開。只不過,執行的方式可以斟酌,動手的時機,可以挑選。”
他再度望向峽谷盡頭沉沉的暮色,停頓片刻,吐出一句輕得幾乎要被山風帶走的話語,彷彿刻意只讓身旁寥寥數人聽見。
“更何況,還有人,比我們更加急於拿到凌風。”
魚沐恩眼神微微一閃,敏銳捕捉到這句暗示,心中生出猜想,卻不敢貿然點破,小心翼翼試探:“小侯爺說的莫非是……”
“我什麼都沒有說。”
陸雲昭收回遠眺的目光,手腕輕輕一抖,韁繩揚起,示意戰馬緩步啟程,掉頭朝著來路折返。
魚沐恩跟在馬側,落後半個馬身,低頭沉默數息,收斂心中萬千揣測,低聲道:“是屬下多嘴。”
說完便調整腳步,跟上馬匹行進的節奏,不再追問半句。
噠噠的馬蹄踩踏在碎石地面,節奏均勻,一行人漸漸遠去,消融在峽谷入口的沉沉暮色裡面。
峽谷之中,只餘下呼嘯的山風,和地上幾處尚未完全冷卻的焦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