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屍體被發現了（一）
一
老婦人抱著柴火推開木門，門響驚動了簷下打盹的麻雀。
她走到灶臺前生火，柴火劈啪響著。鐵鍋裡的苞米粥翻滾，熱氣纏著炊煙，從黑黢黢的煙囪飄出去，融入山間的雲霧。
老漢盤腿坐在堂屋竹椅裡，取出那套傳了四代的皮影。
“看噠！這是《楊家將》的楊六郎——”手裡的竹籤一抖，影人便在白布上翻了個利落的槍花。灶屋飄來苞米粥香。竹籤卻突然纏住了絲線，“楊六郎”一個趔趄，栽倒在幕布上。
老漢楞了一瞬，心頭掠過一絲不安。窗外，日頭西斜，陽光照在對面的山坡上，黃晃晃的。他想起昨夜那個夢。夢見一個怪物忽然從後備箱躥出來，向他撲來。他嚇醒了，一身冷汗。孔姨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翻個身又睡，可再也沒睡著。
他舉起影人細看，絲線打了結，不礙事，解開便好，邊解邊搖頭：“老了，手生了，不中用了。”
屋裡電視機傳出新聞播報聲：今天是《朝鮮停戰協定》簽訂六十週年的日子。今天上午，朝鮮在平壤舉行盛大閱兵式，紀念《朝鮮停戰協定》的簽訂……
老婦人端著一碗煮好的苞米粥進屋。屋中女子見了，起身相迎。女子瘦弱，有氣無力，唯獨眼睛清亮起來——像枯井重新蓄了水。
“孔姨，您叫我一聲就行了，沒必要端過來。”
“沒事咧，肚子餓嘎噠吧，搞點東西呷囉！”
老婦人枯瘦的手擺了擺，把粥碗擱在桌上。
女子捧起碗，低頭慢慢喝著。
“你咯伢子，何解咯樣瘦咯，要多吃點東西噻！”
女子大概聽懂了意思，微微一笑：“孔姨，我沒事的，您別擔心。”
“莫跟我客氣咯，看你咯身板，風一吹就要倒嘎噠樣範咧！”孔姨用粗糙的手掌撫了撫女子的後背，那脊樑骨隔著薄衫，一節一節數得清。
孔姨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小雨，你在這裡歇下氣，我去菜園子扯點菜回來。老倌子！”她朝門外喊道，“莫只曉得搞你咯皮影囉，記噠克喂哈雞咯！”
老漢沒應聲，瞇縫著眼往遠山那頭瞅。“要變天嘍——”他咂咂嘴，像說給自己聽。
朱小雨捧著粥碗的手微微發顫。她低著頭，看碗裡黃澄澄的苞米粥冒著熱氣，自己的臉在粥面上晃晃悠悠，快看不清了。
一個月前，那天下著小雨，孔姨和朱叔在村口撿到昏倒的她。
老兩口從沒問過她從哪裡來，待她如親閨女。可她什麼都想不起來，每次使勁回憶，腦袋便像針扎般，孔姨總過來安慰：“莫急咯，先把身體養好再港囉！”
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有人扯著嗓子喊叫。
“書記——書記在家不？出事啦！出大事啦！”一個年輕後生跌跌撞撞衝進院門，腦門上的汗珠粒粒可見，衣服跑得歪歪扭扭。
老漢慢悠悠地轉過身：“慌里慌張搞麼子咯，天塌下來還有長子頂起咧！”
“不、不是……”年輕人上氣不接下氣，“雲木山水庫……水庫裡頭漂著個人影兒！瞧著……瞧著像是淹死人了！”
老漢手裡的影人“啪”地落在地上。
老漢臉色一沈，顧不上皮影，站起身來：“走，一路克看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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