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誰在偷走我的明天（二）
二
羅多金拉了拉口罩上沿，把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她把帽簷壓得很低，一片陰影正落在眉骨上方。
她低下頭，瞟了一眼胸前那枚工牌——“王桂菊，長港滿意家政”。那張塑膠片上印著的分明是張陌生中年婦人的臉，眉眼輪廓與自己毫無半分相似。可公司裡頭，年紀最相近、身形最相仿的，也就只有這一個。
她立在漢家公寓2103室門前，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叩門。門裡頭拖鞋趿拉的響動由遠及近。門縫緩緩張開。
羅多金胸口一緊。眼前的葛亞宣，與記憶裡判若兩人。眼皮浮腫、青黑，嘴唇乾得起皮，頭髮油乎乎地貼在頭皮上。她身上套著件寬大的睡襖，下襬洇著幾塊深顏色的汙漬。
“長港滿意家政，公司派我來的。”羅多金把聲音壓得很低。
葛亞宣的目光在她身上掠過，眉頭微蹙。羅多金肩膀繃緊。可對方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便轉身讓開了門：“進來吧，不用換鞋。”
公寓裡瀰漫著酒精和嘔吐物混在一起的酸腐氣。客廳地毯上，空酒瓶、外賣盒、女人衣裳，散落一地。茶几邊沿有幾道乾涸的紅酒漬。羅多金注意到，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男士領帶——深藍底子，暗紋。
“從哪兒開始？有什麼要注意的嗎？”羅多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而疏離，但內心的波濤洶湧卻難以平覆。
葛亞宣朝廚房方向指了指，嗓子沙啞：“先收拾廚房吧。其餘的……你看著辦。”
羅多金點了點頭，走進廚房。灶臺上糊著一層厚膩的油垢，水槽裡堆滿了沒洗的碗碟，泛出一股叫人作嘔的餿味。她套上手套，目光在散著異味的垃圾桶與泛著油光的水槽間來回游移，指尖剛觸到那黏膩的水漬，便觸電般縮回。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整隻手掌沒入那渾濁的洗碗水裡。一邊忙活著，一邊在屋子裡逡巡。葛亞宣整個人陷在沙發中，蜷成一團。她的臉深深埋在抱枕裡，只露出半截蒼白的後頸。茶几上，幾個酒杯橫七豎八地躺著。
“廚房收拾妥了。”羅多金從廚房出來，試探著問了句，“現在收拾客廳？”
葛亞宣仰起臉，抬了抬手，算是默許。羅多金開始收拾客廳。拖地時，拖把杆一歪，帶翻了垃圾桶。伴著“嘩啦”一聲脆響，幾個空酒瓶和碎照片濺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撿，指尖倏然頓住——是半張照片，另一半的人像是被誰撕了去。
她怔怔地捏著那碎片出神。忽然，背後一陣寒意逼來——葛亞宣不知何時已湊近，將那半張照片奪了過去。
“認得？”葛亞宣的嗓音裡滿是疑忌與憤懣。
羅多金心頭一跳，臉上卻擠出幾分茫然：“不認得，就是覺著……”她指尖輕點照片的邊角，“這姑娘長得真好看，怎麼捨得丟了呢？是你朋友？”
“你嗓子……”葛亞宣頓了頓，“感冒了？”
羅多金下意識摸了摸口罩的邊沿，“嗯，這兩天……有點感冒。”
葛亞宣斜倚在門框上，指間夾著那半張照片，不耐煩地敲打著：“你們公司是沒人了還是怎麼？”她上上下下打量著羅多金，“專程派個病鬼的來糊弄我？”語氣裡摻著三分譏誚，七分厭棄。
羅多金口罩底下的肌肉繃緊，並不搭話，一轉身走到窗前。
“開窗透透氣，可以嗎？”她手指搭在窗簾繩上。
“趕緊開。”葛亞宣的呵斥從身後砸過來。
嘩啦——
窗簾滑開的剎那，一道日光刺破屋內那團渾濁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