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聽見哭泣的聲音（一）
一
柳齊文坐在桌子這一側，對面是三個人——兩女一男，年齡、相貌各不相同，眼神里卻有一種相似的東西。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審過太多次之後磨出來的麻木。
李小紅的“父親”姓李，李建軍，五十七歲，光頭，脖子上有條蜈蚣似的刀疤。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規矩得不像個老江湖。
李小紅的“母親”姓陳，陳翠花，五十二歲，燙著廉價的捲髮，指甲塗著掉了一半的紅色指甲油。她一直在摳那塊殘缺的指甲，彷彿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第三個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四五歲，扎著馬尾，素面朝天。她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不躲閃，也不挑釁。她叫張小梅。
柳齊文先審了李建軍和陳翠花。兩個人是分開審的，口供對得上——他們在團伙裡負責扮演“父母”，專門在相親環節出場。彩禮到手後，他們拿兩成，剩下的上交。
“你們頭是誰？”柳齊文問李建軍。
李建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三哥。”
“真名？”
“不知道。”
“見過真容嗎？”
李建軍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每次見面他都戴口罩、帽子，說話時嘴裡像含了什麼東西。但是——”他頓了頓，“那雙眼我記得。三角眼，左眼眉尾有顆痣。”
柳齊文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細節。“三哥下面有多少人？”
“七八個吧，可能更多。各幹各的，互不聯絡。我只認識陳翠花和負責開車的老劉。其他人沒見過。”
“李小紅呢？她負責什麼？”
李建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就是新娘。”
“她是自願的？”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李建軍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垢。
“我不知道。”他說，“我們只管演戲。人是從哪兒來的，三哥安排的，不歸我們管。”
柳齊文沒有再追問。他從李建軍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他知道，但他不敢說。
陳翠花的口供差不多。提到李小紅時，她的反應比李建軍大一些。她摳指甲的動作停了，眼眶紅了一瞬，又很快恢覆。
“那姑娘……”她頓了頓，“命苦。”
“怎麼說？”
陳翠花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了。
柳齊文審問張小梅時，她坐在那裡，始終沒有動過。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如果不是在這個地方見到她，柳齊文會以為她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張小梅，”柳齊文翻開筆記本，“說說你的情況。”
張小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騙婚團伙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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