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身世之謎(四)
四
朱小雨將信紙平鋪在桌上。柳齊文退至窗邊,背過身,點起一支菸。羅多金立在近旁,目光落在紙頁上,嘴唇抿作一線。
信的開頭沒有稱謂,沒有日期,只一行字,落在紙的最頂頭,像思慮了許久才敢下筆——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看到。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是我的丈夫。我女兒不是我親生的,被我瞞了二十多年,丈夫被我害得家破人亡。我不知道誰更可憐。也許是我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恨自己,恨了半輩子。
朱小雨的指頭在紙頁上微微發顫。
我不能生育。這件事,始終是紮在我心裡的一根刺。
啟明愛我,我也愛他。他甚至說過很多次願意跟我一起,哪怕一輩子沒有孩子。
可每次出門,我看到他看別人家小朋友的眼神——那是一種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渴望。我的心就像針扎一樣。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
我甚至提出過離婚,好讓他有一個完整的家。雖然我心裡很痛,但是我是真心的,因為我覺得,我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我配不上他的愛,我配不上他對我的好。可每次都被他訓斥一頓,說讓我不要想太多。說有我就夠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說,他想抱養一個孩子。他說他有個朋友,認識一個人,有一對雙胞胎需要送養一個。我問他孩子的父母是誰,他說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同意了。我沒有猶豫,一秒都沒有。
不是因為我不在乎孩子的來路,是因為我太想彌補他了。我欠他的,還不清。如果能用一個孩子來還,哪怕這個孩子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也願意。我把她當成自己生的,從第一天起。
孩子抱回來的時候才三天大。那麼小,那麼輕,抱在懷裡像一團棉花。她哭起來聲音很細,像小貓叫。我不會帶小孩,手忙腳亂,奶粉衝得太燙,她燙得直哭;衝得太涼,她不喝,哭得更兇。我急得滿頭大汗,抱著她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天亮。他看著我說,慢慢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破產是後來的事。公司倒了,債主上門,他開始喝酒,喝完就打人。第一次他打我的時候,我沒有躲。我想,這是我欠他的。如果不是我不能生育,他不會變成這樣。他打我,我疼,但我心裡反而好受一些。
後來他越打越兇,有時候是因為錢,有時候是因為喝了酒,有時候什麼都不因為,就是想打。鄰居報過警,女兒報過警,警察來了調解幾句就走了。女兒躲在房間裡哭,我不敢讓她看到我的臉。每次被打之後,我都會在臉上塗厚厚的粉底,遮住那些青紫的痕跡。我以為她不知道。後來我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說。
朱小雨的眼淚落下來,落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沒有擦,任它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躲債的那些年,我看著他的頭髮一天比一天白,腰一天比一天彎。他不再打我了,不是因為他變好了,是因為他沒有力氣了。我還是心疼他。不是因為他對我好,是因為我欠他的。這大概就是命。你欠一個人的,不是你說了算,是你的心說了算。
我想幫他。可我不知道怎麼幫。欠了那麼多錢,我拿什麼還?我去借,借不到。我去求,沒人理。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想得頭疼。可後來還是被我想到了——保險。
我買了一份意外險,受益人寫他的名字。保額不高,兩百多萬。加上賣掉房子的錢,夠還債了。我沒有告訴他我的計劃。後來他知道以後,他不同意。他說不行,他說他寧願去坐牢,也不要我死。可我已經決定了。我欠他的,還不清。
那段時間,我故意跟他吵架,故意讓他走。我說你出去躲幾天,別在家待著。他不肯,我就鬧,摔東西,罵他,說他沒出息。他氣得摔門走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了一遍。衣服疊好,碗洗了,地拖了。
然後我寫了兩封信,這就是其中一封。寫完之後,我把它夾在畫冊裡。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現。也許很快,也許永遠都不會。
那輛貨車是我安排的。司機我不認識,中間人介紹的。我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撞我的車。我跟他說了時間、地點、路線。我故意沒有系安全帶,撞車的瞬間人會被甩出去,死亡率更高。我要死,就要死得乾淨,死得徹底。不能留下半條命躺在醫院裡,花更多的錢,拖累更多的人。
我知道這是犯罪。我知道我死了以後,他可能會被調查,可能會被懷疑。所以我故意支開了他,讓他沒有作案時間。我故意選了那個路口,有監控,有目擊者。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是我不小心,是意外,不是他。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女兒。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我不是她親生母親。這件事情,我不敢告訴她,我怕她恨我,我把秘密藏在了畫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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