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椅子上的手。
“她說那三個字時，看著我。不是掃一眼就挪開，是真的看著，那眼睛笑瞇瞇的。我在這個城裡活了十幾年，那是頭一回有人看著我的眼睛這樣客氣地跟我說話。”
“還有一回，我開車送葛亞宣去火車站。不是嚴日新交代的任務，是她私下找我幫忙。她要去鄰市看一個畫展，她想找嚴少爺去，嚴日新拒絕了他，她跟我說“那你陪我去吧”。我便跟嚴少爺請了假，那天不是節假日，車廂裡沒什麼人。我們兩人並排坐著。這是我第一次離她這麼近，近到能聞見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我忽然覺得，我跟她，也許沒有那麼遠。”
“列車鑽進隧道的時候，車窗玻璃變成了鏡子。我看見她映在玻璃上的臉——她看著窗外。我沒讀過什麼書，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村裡祠堂看的皮影戲。影子在幕布上動，好像是真的，伸手一摸，全是空的。她就是那個影子，我也是。她看到我在看她，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她說，給你買的。”
“我接過來。水果盒是冰涼冰涼的，我的心裡確是熱的。沒人給我買過水果，連我媽都沒有。”
他搓了搓臉後，繼續說。
“後來她每回差我做事，我都會想辦法幫她。”他停了一下，“只要她開口，只要我做得到，我一般不問她為什麼。我怕——問了，她就不找我了。”
審訊室安靜了片刻。
“你見過她哭嗎？”陳子翔忽然問。
柳齊文沒有說話。
“我見過。”陳子翔低下頭，“有一回，她從邱小姐的公寓出來，坐進後座，沒說去哪兒。我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她在哭。沒有聲音，眼淚就那麼流下來。她拿紙巾擦掉，又流。紙巾用完了，就用袖子擦。”
“她不說，我也沒問。我把車開到繞城高速上，一圈一圈轉。後來她不哭了，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睫毛還是溼的。車過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她的頭磕在車窗上，悶一聲響。她沒醒。”他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那時候我想——她跟我或許是同一種人。”
陳子翔陷入了沉默，良久，柳齊文開口，又將問題拉回：“李小紅是怎麼死的？”
“我們都不認得李小紅。”他說，說得很堅決。
柳齊文看著他。“你在撒謊。”柳齊文聲音沈了下去。
“我沒有——”
陳子翔開始變得牴觸。再問，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知情。
——
柳齊文坐在辦公室裡，兩份檔案並排放著。左邊陳子翔，右邊烏德智。
陳子翔的軌跡很清楚，與他交代的沒有太大的出入。
柳齊文翻開烏德智那份。烏德智的軌跡更為隱蔽。他是法醫，知道如何抹去痕跡。但他不知道，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比如一個女人的直覺。
烏德智的妻子王青霞是三日前主動找到局裡來的。她穿一件褪色碎花襯衫，頭髮用黑皮筋隨意扎著，眼袋很重，嘴唇乾裂。她坐在接待室裡，雙手攥一隻紅色塑膠袋，袋裡裝一沓打印出的銀行流水。
“他在外面有人了。”她說這話時，聲音是平的。“我查過他工資卡。每月十五號發工資，他轉給我八千，說是全部。我打出流水才知道，他每月還有一筆績效與獎金，他從未跟我提過。那筆錢，都花在同一個地方。”
她把塑膠袋推過來。
柳齊文接過那沓流水，一行行看。烏德智的績效獎金，悉數轉入一張他妻子從未見過的卡。那張卡的消費記錄很清楚：漢家公寓附近的餐廳、咖啡廳、花店，以及一家叫做“雲裳”的內衣鋪子。而那張銀行卡的戶主卻是——葛亞宣。
“你見過那女人嗎？”柳齊文問。
烏德智的妻子搖頭。“沒有。但我聞過她的氣味。”她低下頭，看自己那雙糙手。“有一回他半夜回來，襯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的。我從不用香水。”
她沒再說話。柳齊文也沒再問。有些話是不必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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