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欣然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三天。
HY中心的技術資料她看了兩遍，每份附件都打開了，每頁都翻了，但在要不要回那份“技術諮詢邀請函”上，她一個字都沒寫。葉安澈那邊沒催，沈墨也沒發訊息。那份邀請函在桌角壓了三天，旁邊是孫立強送來的那封信和傅宇博的照片，像兩堆隔著三寸距離的棋子，誰也不碰誰。
第西天下午，她接到林曉柔的微信。
“文總，你在忙嗎？”後面跟了一條語音，她點開，林曉柔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什麼地方。“周院長下午在全員大會上宣佈“星河”中標了。李茂代表團隊上去領的獎，全院鼓掌…”中間停頓了一秒，“他說DF的技術梯隊過硬，離了誰都能轉。文總，你聽到了可能會難受，但我想讓你知道，他沒資格說這個話。”
文欣然把語音聽完，打了一行字：“圖紙會說話的。”發了過去。林曉柔秒回一個問號。文欣然沒解釋，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面前攤著的HY中心結構說明。但她的目光停在那一頁上很久沒有翻動。
兩天後。
上午十點，DF專家複核會。按程式，“星河”專案中標後需完成最後一輪技術驗算才能進入施工圖階段，DF請了行業技術委員會的三位專家組成複核組。
會議進行到第三個小時，專家組組長合上驗算報告，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們第西版的荷載分配表，跟原始方案差了百分之十三。中間有沒有出過技術變更單？”
李茂坐在彙報席上：“沒有。”
“那這個資料調整的依據是什麼？”
“成本最佳化。”
組長把報告推回來，推眼鏡的動作很慢。“成本最佳化的前提是不降低結構安全冗餘。你們這版方案，西北角外框柱和核心筒的連線節點受力儲備，比原始版本少了將近一成。如果施工方按這個資料配筋，颱風工況下節點可能先於主體達到屈服。”
會議室安靜了。李茂的臉開始發白。周沉舟坐在觀摩席後排，原本端著的茶杯慢慢放了下去，擱在膝蓋上沒動。
散會後半小時，文欣然的手機響了。李茂的號碼。她接起來，沒有先開口。
“文欣然。”李茂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尾音有點飄，“專家複核會你找人了？”
“我沒空找人。”
“那專家組說的那個資料缺口——”
“你回去翻終稿封面背面。我在那個位置寫了一段話。”
李茂停了兩秒。文欣然聽見他在翻紙的聲音，然後是一段更長的沉默。“……“此終稿資料未經本人複核”。就這幾個字？”
“翻到第三頁，荷載表下面，有一行鉛筆寫的編號。”
那邊又安靜了。李茂翻頁的聲音粗重起來。過了大概十秒鐘，他的聲音變了——更悶，像嘴裡含了什麼東西。“……8-17-23？這是什麼？”
“檔案室C-04櫃第三層第十七本資料夾的第二十三頁。那頁有我手寫的原始計算底稿，每項資料都有日期和簽名。你們終稿上所有被改過的數值，我都在那個版本上做了標記。“8-17-23”是索引，不認字，認數。”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六秒。然後李茂的聲音變得更低更顫：“你怎麼能……你走的時候所有原始圖紙都搬走了。”
“搬走的是資料夾。編號索引貼在了每個被改過的資料頁背面。你們誰都沒翻過來看。”
“……你貼了多少處？”
“你回去數。每個改過的地方都有。”
電話掛了。李茂掛的。文欣然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把手機放回桌面。窗外的陽光從老城區的梧桐葉縫裡漏下來，在她的書桌上投了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她伸手把那疊HY中心的資料往自己面前挪了兩寸。
當天晚上八點，林曉柔的訊息又來了，這回不是文字，是一段錄音。她點開——是李茂和另一個人的對話，在走廊裡，門關了一半。“……她說她每個資料頁背面都貼了索引。我去翻了，真的每一頁都有。劉工，如果專家組拿著原始版本跟我們終稿比對，我們怎麼解釋那百分之十三的差距？”另一個人沉默了幾秒，聲音低到快聽不清：“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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