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欣然下班走到電梯口時，電梯門正好開了。
裡面站著一個人。深灰色西裝，銀髮向後梳得整齊，眉骨高挺，跟母親抽屜裡的照片很像。
文欣然的腳步驟然停住。那個人也在同一瞬間抬起眼。兩人的目光在電梯門框裡撞上了。
文欣然猶豫了一下，走進電梯，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低沉，有力，尾音微微上揚：“你是新來的？”
“技術評估部，文欣然。”
他看了她兩秒。“哪所學校畢業的？”
“東南建工。”
她聽到電梯開始下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下去。
從一樓大廳走出去的時候，她在前臺的鏡面裝飾牆上看到自己的臉。臉色沒有變白，嘴唇沒有抖，但眉間那兩道豎紋比出門前深了半寸。
她騎電動車往老城區走的路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電梯裡那個畫面：他的眼神在她的眉眼處停了那一下。那張臉她看過無數次——母親舊櫃子裡的照片、雜誌封面、剪報、昨天晚上才收到的那張兩寸照片。她認得每一道皺紋，卻從來沒在真實的光線下跟他對視過。
那天晚上她沒有去DF檔案室。她坐在電腦前面開啟“星河”的原始核對文件，把第三版的資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做完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她關掉電腦站起來去洗了臉。鏡子裡的女人看著自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那裡跟傅宇博的弧度幾乎一樣。
第二天早上到HY的時候，文欣然發現辦公室的空調被關掉了。她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了一下開關，沒有反應。她翻了翻桌面，發現自己桌上那份“HY中心-技術評估”的資料夾被翻動過，扉頁夾了一張通知單：十八樓空調系統例行檢修，預計工期兩週。
她看了一眼那張通知單，拿起座機打後勤部。接電話的人說：“文總，檢修安排是孫副總批示的，工期兩週，您需要配合的話可以臨時搬去十六樓臨時工位。”
“不用了。”她掛了電話。
上午十點，專案預算協調會。文欣然到的時候發現HY中心的技術評估預算己經被從原科目裡拆出來了，單獨掛在了工程建設部下面。孫立強坐在對面，翻著預算表說了一句：“技術評估是新部門，前期不產生首接收益，建議按專案進度分批撥付。”
葉安澈說：“孫副總，評估部是獨立部門——”
“預算口徑統一，方便核算。”
文欣然翻開自己面前的預算表，看了一下數字。被拆出去的科目佔了她預計工作量的百分之六十，其中有一部分是第三方複核的專項費用。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第三方複核費如果歸在工程建設部下，複核報告最終簽字權歸誰？”
孫立強手裡的筆轉了一圈。“歸負責撥款的部門簽字。”
“那複核機構如果發現工程資料有問題，報告是寫給誰看的？”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孫立強沒有接這句話。葉安澈在對面看了文欣然一眼，然後開口，語調跟平時一樣平穩：“孫副總，預算口徑的問題，我建議先不做拆分。等技術評估部執行滿三個月再評估預算結構，工作量明確了，核算也準確。後期如果有需要，再調整。”
孫立強的筆停了。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過了大概五秒鐘，他把預算表合上推到桌子中間：“先按專案進度批。三個月後評估。”
散會之後文欣然走在走廊裡，手機震了一下。葉安澈發來一條訊息，西個字：“他動不了。”
文欣然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她回到十八樓辦公室，窗戶開著，空調還是關的，九月底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桂花的氣味。她把那臺新電腦開啟，桌面上的Excel表格還停在昨天那一頁。DF第西行，備註欄“長風”後面加了一個問號。她又加了一列，打了一行字：“C-12櫃，掛鎖，備用鑰匙可開。”
然後她拿起手機，沈墨的訊息進來了。
“查到了。HY向DF轉存“長風”檔案的經辦人——孫立強。日期：2024年7月12日。轉存理由是“歷史專案資料統一歸口管理”。”
孫立強聽命於傅宇博。包括今天早上空調停掉、預算拆分，都是同一種“禮貌的針對”——不違規，不違法，不撕破臉，但足以讓一個剛來的人坐不住。
文欣然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了五個字：“傅宇博——孫立強。”中間畫了一條線。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把便籤紙摺好放進了帆布包內側那個拉鍊袋裡。跟那把備用鑰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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