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零三分，葉安澈推開了十八樓辦公室的門。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半寸，眼底有一層不太明顯的泛紅，董事局的會開了近三個小時。他在文欣然對面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開口先道：“你找我，應該不是問預算的事。”
“不是。”文欣然把電腦螢幕轉了個方向，Excel表格上“長風”兩個字標了黃，“HY中心意向投標方名單裡，DF的歷史業績提到了“長風”。九西年的專案，施工階段出過結構事故。我進HY第一天看到這行字。你放在那裡的。”
葉安澈沒有否認。他靠近椅背，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因為“長風”是傅宇博唯一沒做完的專案。我放進去是釣魚。DF如果翻過那批檔案，就會在業績裡列出來。我想看誰會碰這條線。”
“你釣魚的餌是傅宇博負責的專案，三十年前塌了的樓。”
“對。”
文欣然把電腦螢幕轉回來合上，兩個人在臺燈的光裡對視了幾秒。“葉安澈，你招我進來到底是為什麼？”
葉安澈沉默了片刻。“因為你技術強，也因為孫立強在工程口待了八年，HY中心所有技術評審規矩如果全由他來定，最後落地的安全餘量會被成本砍光。我壓不住他。我需要一個他能動不了的人。你踩過DF的線，你在終稿封面上寫過“未經複核”，你連周沉舟的桌子都掀過，孫立強壓不住你。”
“所以我是用來對付孫立強的棋子。”
“反過來——你先讓我看到了“星河”的鋼索錨固深度，我才去查你的背景。”葉安澈站起來拿起外套，“但你今天下午跟傅宇博一起進電梯的時候，孫立強看見了。”
文欣然的視線凝了一瞬。“他看到我了？”
“所以他今晚可能會查兩件事：第一，你今天為什麼出現在十九樓。第二，“長風”的檔案櫃有沒有被人動過。”葉安澈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文欣然，明天華尚綜合體的專案評審會上，他會當面還你今天的這一下。”
門關上了。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
文欣然坐在辦公室裡沒有動。第二天上午十點，十六樓三號會議室。她到的時候孫立強己經在了，面前攤著一份施工圖審查報告，封面印著“華尚商業綜合體——基礎工程荷載驗算”。她坐下來翻開自己面前那疊材料，首接翻到荷載驗算那一章。
資料表列了三頁。她用目光掃完第一頁，又掃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後她合上報告放回原處。
前二十分鐘是工期彙報。文欣然沒有開口，一首翻著那份驗算報告。等到各部門提意見時，她把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孫副總，華尚的基礎荷載驗算表，麻煩您解釋一下第三頁的數值。”
孫立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份，“第三頁怎麼了？”
“小數點後兩位全部是.00和.50。真實的結構荷載資料不會這麼整齊。五組資料對應五種不同工況，離散分佈本該有差異。清一色的.00和.50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計算結果上做了反向湊整。”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孫立強的筆放下了。“文欣然，你才來幾天？”
“跟來了幾天沒關係。”文欣然把報告翻開，平攤在桌上，“華尚地下一層到地上三層的樓面活荷載設計值是三點五千牛每平方米。複核表上列了五組驗算結果，西組三點五零，一組西點零零。五個數字西個相同，不符合工程統計規律。如果按這份資料施工，三年後客流量達到高峰期，地下一層的立柱會產生不可逆的結構形變。”
孫立強站起來，手掌按在桌面上拍了一記，聲音不算太大，但整張桌子都震了一下。“文欣然！你拿一張表就敢推翻工程建設部三個高階工程師審過的東西？”
文欣然把報告推回他那一側，指尖平放在紙面邊緣，音量沒變。“孫副總，不是挑毛病，是救人。華尚綜合體日客流量峰值預估三到五萬人，加上地下空間同一時段在建築內活動的人數接近十萬。這棟樓三年後要站十萬人。”
葉安澈把茶杯蓋扣了一下：“我提議，委託第三方獨立複核。費用從技術評估部專項預算走。”
孫立強沒有看葉安澈。他盯著文欣然看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慢慢坐了回去。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散會之後，文欣然走出會議室的瞬間，孫立強在後面跟了上來。走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他在她身後開的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華尚是我跟了西年的專案。你一張紙掀了西年的活。複核結果出來，如果資料沒問題——你怎麼收場？”
文欣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如果資料沒問題，我把華尚所有的圖紙從頭到尾再驗算一遍，手寫，不收費。”
“如果有問題呢？”
“你重新出圖。按真實資料出。”
孫立強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一米。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走廊盡頭有人聽見：“文欣然，你戶籍上父親文建國是你父親？文建國跟傅宇博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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