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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五月，四九城的槐花開了又謝，空氣中瀰漫著初夏的氣息。
軋鋼廠附近的馬路上，一排排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白色的花瓣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細密的雪。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在空氣中飄浮著，給人一種恍惚的感覺。陽光變得溫暖而明亮，照在人身上，有一種慵懶的舒適感。可林向東沒有心情欣賞這些。他還躺在醫院裡，手裹著厚厚的紗布，燒傷的傷口隱隱作痛。窗外的陽光很好，可他的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鐵山還沒抓到。那個隱藏了十幾年的敵特分子，就像一條毒蛇，不知道躲在了哪裡。雖然趙德山說已經掌握了全部罪證，可一天沒有把人逮住，林向東就一天放不下心來。
趙德山來醫院看他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訊息。
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趙德山推開病房的門，手裡拎著一網兜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鐵山的身份，我們查清楚了。他開口，聲音低沉。
林向東掙扎著坐起來，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住身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德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個人……不止是馬鐵山。
趙德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面容清瘦，眼神里透著一股陰鷙。那目光像是兩把刀子，隔著照片都能刺穿人的皮膚。林向東接過照片，手指微微顫抖。他仔細端詳著那張臉，試圖從中找出什麼熟悉的痕跡。可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人。至少在軋鋼廠裡，他沒有見過這張臉。
這就是馬鐵山，代號，真實身份是國民黨保密局的老牌特務。趙德山的聲音很冷，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1949年跟著國民黨撤到臺灣，1950年被派回大陸潛伏。他的上線代號，一直在京城活動。
林向東倒吸一口涼氣。國民黨保密局的老牌特務？這意味著，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間諜，而是經過專業訓練、有著豐富經驗的特務。他在大陸潛伏了將近二十年，一直在暗中活動，刺探情報，發展下線。這種人的危險程度，遠超一般的敵特分子。
鐵錘？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趙德山的臉色很凝重，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鐵錘才是真正的大魚。鐵山只是他的下線。這些年，鐵錘一直在京城發展情報網路，鐵山只是他佈下的棋子之一。我們懷疑，鐵錘在京城不止有鐵山一個下線，可能還有更多的人潛伏在各個部門、各個工廠、各個居民區。
林向東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那張陰鷙的臉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想起了馬繼紅。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那個在技術科裡總是笑眯眯的年輕人。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鐵山發展的下線。難怪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打聽技術資料的事，難怪他總是對廠裡的生產情況格外關注。那些平日裡看似正常的舉動，背後竟然藏著這樣陰暗的目的。
審訊進行得怎麼樣？林向東問。鐵山交代了嗎？
趙德山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交代了。這個人很頑固，一開始什麼都不肯說。我們審了三天三夜，他才鬆口。他翻開筆記本，鐵山，本名馬鐵山，1925年生，東北吉林人。1946年加入國民黨保密局，接受特務訓練。1949年隨國民黨撤退到臺灣，在臺北潛伏了兩年。1950年，他被派回大陸，代號，任務是在華北地區建立情報網路，刺探工業和軍事資訊。
林向東聽得心驚肉跳。1950年就被派回來了？這意味著，這個人在大陸潛伏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他換了多少身份，經歷了多少風雨，又發展了多少下線？這是一個多麼龐大而隱秘的網路！
1956年，他以華僑身份回到北京，透過關係進入軋鋼廠。趙德山繼續念，他選擇軋鋼廠，是因為這裡是國家的重點工業企業，能接觸到大量的技術和生產資訊。他利用廠裡的職務便利，把這些資訊整理成報告，透過秘密渠道傳給他的上線鐵錘。
林向東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床單。軋鋼廠——這個他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竟然一直在敵特的監視之下。他每天在車間裡研究的技術，他在會議上討論的生產計劃，甚至他和同事們的閒聊——這一切，都可能被鐵山記錄下來，傳到了境外。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讓他渾身發冷。
馬繼紅呢？他問。
馬繼紅是1963年被髮展的。趙德山說，那時候，馬繼紅剛調到技術科，年輕、聰明、有前途，但家裡窮，想多掙點錢。鐵山就是利用這一點，先給他錢，再讓他提供情報，一步一步把他拉下水。等馬繼紅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陷得太深，出不來了。
林向東嘆了口氣。馬繼紅可惜了。一個年輕有為的技術員，本可以為國家做出很多貢獻，卻誤入歧途，被人利用。如果他能早些醒悟，也許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可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
馬繼紅知道鐵錘是誰嗎？他問。
不知道。趙德山搖搖頭，鐵山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馬繼紅只知道自己被誰領導，卻不知道更高層的情況。鐵山每次跟他聯絡，都是單線聯絡，從不透露上線的身份。他使用死信箱、暗號、秘密接頭點——手段非常老練。
趙德山臨走前，又說了另一件事。
還有一個人，你可能想不到。
李秀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