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北京的清晨帶著一股暑氣。
我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透進了白亮的光。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子裡——父親站在麥田裡，遠遠地向我招手，可無論我怎麼跑，都跑不到他身邊。
我翻身坐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床板下的暗格。膠捲還在，硬硬的，隔著木板能感覺到它的輪廓。
老者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啟看。可現在，這萬不得已的時刻，是不是已經到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膠捲塞回了暗格。還不是時候。在知道誰是內鬼之前，開啟膠捲只會打草驚蛇。
窗外傳來四合院熟悉的聲響。有人倒尿盆，有人在掃院子。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秦姐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我的窗戶開了，抬頭笑了笑：向東，起這麼早？
我點點頭，昨兒晚上睡得不太好。
年輕人，別想太多。她繼續晾衣服，早飯吃了沒？來，我那兒有粥。
我應了聲，但心裡卻多了個心眼。老者說內鬼就在四合院裡。秦姐的熱心腸，是真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院子裡已經有了人氣。閻埠貴在前院掃著地，劉海中站在月亮門口喝茶。我推上腳踏車往外走，騎過垂花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院子我住了十年，一磚一瓦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可現在，我總覺得這熟悉裡藏著什麼陌生的東西——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我。
到了廠裡，一天的忙碌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聯專家撤走已經兩年了，車間裡的裝置還是那些老掉牙的貨色。軸承鋼國產化的事兒卡了殼，齒輪的精度上不去，液壓系統漏油，一堆問題像蒼蠅一樣圍著人轉。我埋頭在圖紙堆裡，一上午沒抬頭，連午飯都忘了吃。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像一張網，把我纏在裡面。
林哥。劉光天端著飯盒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你今兒精神頭不太對啊？
沒事。我揉了揉眼睛，昨晚沒睡好。
嫂子說你最近老是半夜才睡。劉光天把飯盒裡的鹹菜往我這邊推了推，她讓我多勸勸你，別太累。
我心裡一暖。婁曉娥就是這樣，嘴上不怎麼說，但心裡什麼都記著。她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要帶孩子，卻從不抱怨。我欠她的，太多了。
光天，我忽然壓低聲音，最近車間裡有沒有陌生人來打聽技術資料？
劉光天愣了一下，放下了筷子：沒有啊。怎麼了？
沒事。我搖搖頭，你多留意點。要是有陌生人來問東問西，第一時間告訴我。
劉光天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這孩子跟著我這幾年，學會了聽話，也學會了不多問。我看著他年輕的面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他不知道，危險已經離得很近了。
下午，廠長老周把我叫去辦公室，說上面催著要軸承鋼國產化的進度報告。我糊弄了幾句，說還在攻關。老周也沒多問，只是嘆了口氣：小林，我知道你辛苦。但這事兒上頭盯得緊，你得加把勁。
明白。我說。
從辦公室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金色的陽光從廠房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機床的鋼鐵表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背影，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膠捲。那捲膠捲就在床板下面，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
但我不能現在開啟它。至少在知道誰是內鬼之前，不能。
傍晚回到四合院，婁曉娥正在灶臺前忙活。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洗洗手，飯馬上好。
我放下包，走到她身後，從後面輕輕抱了她一下。婁曉娥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後笑了：你今兒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就是想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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