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像一位剛剛睡醒的佳人，緩緩掀開了冬日的帷幕。衚衕兩旁的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牆根下的迎春花開得正盛，一簇簇金黃的花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四合院的大門上，兩個碩大的紅喜字被晨光鍍上了一層金邊，門框兩側還貼著嶄新的對聯，紅紙黑字，墨香猶存。院子裡，工人們搭起的蓆棚已經覆蓋了大半個院落，棚頂鋪著嶄新的油布，四角的柱子上纏繞著紅綢帶，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無數條紅色的絲帶在翩翩起舞。
我一大早就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昨晚上放的鞭炮碎屑還散落在青磚地上，紅彤彤的紙屑在晨風中打著旋兒，偶爾被路過的麻雀叼走幾片，當作築巢的材料。傻柱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這會兒應該正在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想到他那個火爆的脾氣，我不禁笑了一下。這幾年，四合院裡發生了不少事，但像今天這樣的大喜事，還真是頭一回。
「向東，建國那邊的婚車快到了吧？」婁曉娥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串紅綢帶，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她今天也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耳邊的碎髮被晨風輕輕吹起，顯得格外溫柔。
我點點頭，目光望向衚衕盡頭：「快了，聽說是借了廠裡的吉普車，應該就這幾分鐘。」又回頭看向婁曉娥，「曉娥，你去看看雨水準備好了沒有？那丫頭從小就愛緊張，可別在這時候出什麼岔子。」
婁曉娥應了一聲，轉身往裡屋走去。她的腳步輕快，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我又看了一眼院門外的動靜，紅綢帶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遠處傳來了隱約的腳踏車鈴聲和街坊們的說笑聲。喜慶的氣氛已經像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在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
推開何雨水的房門，她已經穿好了紅旗袍，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紅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臉上略施粉黛，描了細眉，點了紅唇，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亭亭玉立的新娘子。可她的心裡顯然不像外表這般平靜，她正在鏡子前轉來轉去，一會兒站起來拉拉旗袍的下襬，一會兒又坐下來整整頭上的髮髻。她的眼睛裡雖然閃爍著幸福的光芒，但那份緊張和不安也是顯而易見的。和幾年前那個羞澀的小姑娘相比，現在的何雨水已經成熟了許多，但骨子裡的那股認真勁兒，一點沒變。
「嫂子，你來了！」何雨水看見婁曉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拉住她的手，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我剛才還在想，萬一建國家裡嫌我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怎麼辦？你說，他爸媽會不會覺得我沒孃家撐腰，以後好欺負？」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發顫。這些年，她經歷了太多失去——父母的早逝、哥哥又當爹又當媽的辛苦，她比誰都更渴望一個完整的、溫暖的家。
婁曉娥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何雨水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婁曉娥柔聲說：「傻丫頭，你是林向東的徒弟，軋鋼廠的正式技術員，有工資有手藝，又是傻柱的妹妹，誰敢嫌棄你？再說了，你哥這些年攢下的那點錢，全給你做了嫁妝，你看著院子裡那一排樟木箱子，哪個不說傻柱疼妹妹？你這孃家，可比一般人家硬氣多了。」
何雨水聽著，笑了，可眼眶卻更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說：「嫂子，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哥。他那個脾氣，要不是你，真不知道他這些年怎麼過來的。我出嫁以後，他最親的人就是你了……」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紅旗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婁曉娥輕輕替她擦去眼淚，又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傻丫頭，你哥那榆木腦袋，不照顧能行嗎？他嘴上雖然硬，可心裡比誰都軟。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花了妝，讓建國笑話。來，我幫你再補補粉。」
何雨水破涕為笑，兩人相視一笑，屋子裡充滿了溫暖的氣息。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胭脂香和皂角香。
廚房裡，傻柱正在灶臺前忙碌。今天他既是主廚，也是舅哥，雙重身份讓他格外用心。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鐵鍋裡燉著紅燒肉，醬紅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醬香。另一口鍋裡，四喜丸子正在熱油中定型，發出滋滋的聲響，傻柱手持長柄勺，熟練地翻動著，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案板上，醬肘子已經滷好了，表皮呈現出誘人的棗紅色，他用刀輕輕切下一小片，放進嘴裡嚐了嚐，滿意地點點頭。
這些年，傻柱的廚藝愈發精湛了。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何雨水小時候最愛吃的。紅燒肉要燉夠兩個時辰，肥而不膩；四喜丸子要選用七分瘦三分肥的豬肉，口感才夠彈嫩；醬肘子要提前一天滷製，入味才夠深。他一邊切菜，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想著。妹妹小時候家裡窮，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她總是把最大的一塊夾給他，說哥哥做飯辛苦了。想到這裡，傻柱的鼻子有些發酸，手裡的刀也頓了一下。他趕緊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繼續切菜。
我走進廚房，看到傻柱正在切蔥絲。案板上整齊地碼著切好的薑片、蒜末、蔥段，每一樣都切得粗細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傻柱，要不要幫忙？」我問。
「去去去，」他頭也不抬，手裡的刀飛快地切著，「你那手藝，別給我添亂。今天是我的主場，誰也別想搶。我妹妹的婚宴，我傻柱親手做，這叫什麼？這叫體面！你懂不懂？」
我笑著搖搖頭，知道他的傲氣一點沒變。但我也看出來了，他對妹妹的疼愛，從這些菜裡就能看出來。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調料的分量比平常多了一倍不止，生怕不夠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院子裡，秦淮茹正在指揮幾個婦女佈置席面。她這些年瘦了不少，但精神頭很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利索得很。棒梗已經上了小學，放學後也會幫忙打下手了，這會兒正搬著小板凳跑來跑去。
「林師傅，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秦淮茹看到我，走過來打招呼，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這幾年，她經歷了太多，也看開了許多。以前為了生活，她做過一些讓人不太看得上眼的事，但好在現在都過去了。棒梗懂事了，小當和槐花也一天天長大，日子雖然緊巴，但總算有了奔頭。
「是啊，」我點點頭，目光看向屋裡，「雨水這丫頭終於找到好人家了。建國那孩子我看過，踏實，肯幹，對雨水也好，我這心裡算是放下了一塊石頭。」
秦淮茹感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說起來，也是你當初收了她當徒弟，給她指了條明路。要不然，她一個女孩子，在這年月能有什麼出路？林師傅，你這份恩情，雨水記一輩子，傻柱也記一輩子。」
我搖搖頭，誠懇地說：「是她自己爭氣。我要是遇上個不上進的徒弟，再怎麼教也沒用。雨水這丫頭，好學，肯吃苦，有今天，是她自己掙來的。」
秦淮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感激，也有幾分歉意。她低下頭，輕聲說：「林師傅，說起來這些年了……以前我做的那些事，你別往心裡去。那時候我一個女人，拉扯著三個孩子，實在是……」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都過去了。秦淮茹，人這一輩子，誰沒個難的時候？你現在把孩子們拉扯大了，就是最大的功勞。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你要往前看。」
秦淮茹的眼眶微微紅了，但她很快笑了笑，轉身去忙了。
遠處傳來喇叭聲——是婚車到了。院子裡的人們紛紛往外走，想看看新郎官的樣子。何雨水在房間裡急得團團轉，手裡攥著紅手帕，嘴裡唸叨著：「怎麼辦怎麼辦，我還沒準備好呢……」婁曉娥在一旁安慰她：「沒事，有我呢，我扶著你出去。」
我和傻柱站在最前面。吉普車停在了衚衕口，張建國從車上下來，一身嶄新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朵紅花，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走路的步伐穩健有力，一看就是個靠譜的人。他的家庭很普通，父母都是工廠的工人，但為人踏實上進，對何雨水也是真心的好。何雨水跟了他，不會吃虧。
傻柱看著妹夫，眼眶有些發紅。他大步走上前，拍了拍張建國的肩膀，手勁不小，張建國微微晃了一下。傻柱說：「小子，你聽好了。我妹妹從小沒爹沒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你要是敢欺負她，我跟你沒完。我做菜的手藝，既能讓人吃得開心，也能讓人吃得難受，你明白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張建國憨笑，臉上的表情真摯而誠懇：「傻柱哥，你放心，我疼她還來不及呢。我爸媽也說了，雨水是個好姑娘，以後就是我們家的掌上明珠。我要是對她不好，我爸媽第一個饒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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