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8月，初秋的北京城，天剛矇矇亮，我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窗戶外頭，蟬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我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怕驚動了身邊還在打呼嚕的傻柱。三個孩子睡在裡屋，小當和槐子、小槐都擠在一張床上，小當這丫頭睡覺不老實，胳膊都伸到槐子臉上去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從缸裡舀了水，開始淘米。棒碴粥得熬得久一點才香，我抓了一把棒碴，又加了點小米，攪勻了放在火上。接著又洗了幾根鹹菜，切成小段，等會兒炒一炒，配粥正好。
廚房裡瀰漫起棒碴粥的香味，混著鹹菜的清爽氣息。我在灶臺邊站著，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心裡頭踏實得很。
這樣的早晨，我已經過了兩年了。
兩年前，我還是那個在四合院裡用苦情牌的寡婦。什麼叫苦情牌？就是見了人就哭訴自己命苦，男人死了，留下三個孩子沒人養。那會兒我覺得，不哭不行啊，不哭就沒人同情，沒人同情就沒人幫襯。
那會兒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吃了上頓沒下頓，低聲下氣地跟人借錢，看人臉色。三大媽有時候給我送點剩菜，我都得千恩萬謝的。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寡婦的命，誰讓我嫁的男人死得早呢？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是傻柱的媳婦，是三個孩子的媽。雖然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貴，可吃飽穿暖是夠了。傻柱在軋鋼廠當廚子，每個月有固定的工資；我在街道工廠糊紙盒，每個月也能掙個一二十塊。
兩年的婚姻生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日子是要兩個人一起過的。
「淮茹，你這粥熬得越來越香了。比廠裡食堂的都好吃。」
傻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我回頭一看，他正站在廚房門口揉眼睛，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
「那你多吃點。」我笑了笑，繼續攪鍋裡的粥，「今天炒了個鹹菜，你嚐嚐合不合口。」
傻柱走過來，從我手裡接過勺子，在鍋裡攪了兩下：「得嘞，聞著就香。淮茹，我現在是有福氣啊，天天能吃上你做的飯。」
我嗔了他一眼：「少貧嘴，趕緊洗漱去，一會兒還得送小當上學呢。」
他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出去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暖洋洋的。
嫁給傻柱之前，我還真有些忐忑。
說實話，我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憑什麼嫁給一個未婚的大小夥子？傻柱那會兒都二十八了，在四合院裡也算大齡青年了。我尋思著，他一個正經廚子，有手藝有工作，什麼樣的姑娘找不著？幹嘛非要娶我這個帶著三個拖油瓶的？
我也擔心他嫌棄我。三個孩子啊，兩男一女，吃起飯來跟小狼似的。誰願意給別人養孩子？再說了，我嫁過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身窮酸氣，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我還擔心兩個人的生活習慣合不來。傻柱是廚子，整天跟油煙打交道；我是家庭婦女，每天就是洗洗涮涮。我怕我們說不到一塊兒去，怕日子過久了互相厭煩。
可後來的事實告訴我，這些都是我多慮了。
傻柱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嫌棄的話。
三個孩子，傻柱待得比我還上心。小當叫傻柱爸爸，傻柱應得脆生生的一聲；槐子和小槐叫傻柱，傻柱更是樂得眉開眼笑。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孩子們先吃；孩子病了，傻柱比我還著急，半夜爬起來去敲郎中的門。
我記得有一回，槐子發高燒，燒得小臉通紅。我急得直掉眼淚，傻柱二話不說，蹬上三輪車就往醫院跑。那天夜裡還下著雨，他愣是冒著雨把槐子送到了醫院，大夫說再晚來半小時就危險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男人，我嫁對了。
其實我也不是以前那個只等著別人養活的女人了。
賈東昇走的那年，我才二十八歲。有人說，你這麼年輕，不如再找個人嫁了。可我那時候帶著三個孩子，誰肯要我？我又不願意將就，找個歪瓜裂棗的還不如自己過。
可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實在難過。我去街上撿過爛菜葉，去居委會求過人，看盡了人的冷臉。後來我就想，幹嘛非要靠別人？我有手有腳，還養不活自己和孩子？
正好那時候街道辦了個紙盒廠，糊紙盒的活兒。我去報了名，第一個月就掙了十八塊錢。十八塊不多，可這是我自己的錢，花著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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