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9月，初秋的北京城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裡。我站在紅星軋鋼廠加工車間的軋機前，仔細檢查著一個剛剛完成改造的零件。手裡拿著卡尺，一遍遍地測量著關鍵部位的尺寸，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緊張。
這是我的第一個獨立技術改造專案。
三個月前，這臺軋機的關鍵零件被判定為報廢，磨損太嚴重，繼續使用會有安全風險。廠裡的技術鑑定組一致認為應該更換新件。可我不服氣，那零件的結構我研究過無數遍，覺得還有改造的餘地。
我把這個想法跟林向東說了。他沒有立即否定我，只是問我想怎麼改。我把自己的方案和思路詳細說了一遍，包括資料分析、改造思路、預期效果。林向東聽完，點了點頭，說可以試試。
就是這句可以試試，讓我心裡有了底。我知道林向東不會拿技術開玩笑，他肯讓我試，就是覺得我有這個能力。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要。
現在改造成功了，零件安裝在軋機上，運轉平穩。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自豪感，感覺這三個多月的付出都值了。
三個月前的事兒，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這臺軋機的關鍵零件磨損嚴重，質檢科出具了報廢鑑定書，說這零件的強度已經達不到安全標準，必須更換。廠裡的備件庫存沒有現貨，要等採購，光是審批流程就得個把月。
我正好分管這部分裝置，天天盯著那臺軋機發愣。那零件的構造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我總覺得不該就這麼廢了。於是我找到林向東，把我的想法說了。
林向東聽完我的分析，沒有急著下結論。他問我：「你打算怎麼改？說說你的思路。」
我把方案一條條擺出來：哪裡可以加固，哪裡需要重新加工，哪些尺寸要調整，計算依據是什麼。林向東聽著，時不時問幾個問題，我都一一回答了。他問得很細，有些地方我自己都沒想過。
最後林向東說：「行，可以試試。不過這個改造有風險，你得做好記錄，每一步都要有資料支撐。」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一刻我就暗下決心，一定要幹成。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接下來的三個多月，我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都泡在了這個專案上。白天要完成日常維修任務，只能利用中午休息和晚上下班後的時間研究改造方案。車間裡的老師傅們看我整天圍著那個報廢零件轉，有人支援，也有人覺得我是在浪費時間。
我沒理會這些議論，埋頭做自己的活兒。
最難的是計算環節。那零件受力情況複雜，要重新設計加固方案，得考慮軋機運轉時的各種工況。我翻遍了廠裡的技術資料，又去圖書館查了相關論文，弄不懂的就問林向東。
林向東不管多忙，只要我去問他，都會放下手裡的活兒給我講解。他講得深入淺出，總能把我卡住的地方講通。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問得太基礎了，他卻說：「問得好，能問出這種問題說明你在認真思考。」
有一回我算錯了一個關鍵資料，差點導致整個方案失敗。林向東發現後沒有批評我，只是讓我重新核算一遍，又給我講了幾個注意事項。他說：「技術工作最忌浮躁，資料是工人的命根子，一點都馬虎不得。」
這話我記到現在。
改造過程裡遇到的困難，比我預想的多得多。
首先是材料問題。原零件的材質已經滿足不了強度要求，需要採用更耐磨的材料，可廠裡的物資供應有嚴格限制，不可能為了一個改造專案特批材料。我只能因地制宜，用現有條件想辦法。
我想到用表面處理技術來增強零件的耐磨性。可這項技術廠裡沒人熟練操作，我跑去求教師傅，又自己摸索了好幾套工藝引數。那段時間我手都被磨破了皮，沾上機油火辣辣地疼。
其次是加工精度問題。改造後的零件要和原有部件精確配合，誤差必須控制在0.05毫米以內。廠裡的車床精度不夠，我只能採用手工研磨的方法，一點點地修配。蹲在車間裡研磨，一蹲就是兩三個小時，起來時腿都麻了。
最難熬的是有時候遇到技術瓶頸，覺得怎麼都過不去。有幾回我真想放棄，覺得這個專案太難了，不如換個簡單的。可第二天醒來，又想著昨天的困難是不是換個思路就能解決，於是又鑽進車間裡。
林向東看出了我的動搖，找我談了一次話。他說：「做技術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遇到困難就退縮。你現在覺得難，等你攻克了，回頭看就會覺得其實沒那麼難。」
我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林向東對我的影響，不只是在技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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