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5月6日，春雷行動倒計時兩天。
那天夜裡我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窗外衚衕裡偶爾傳來夜班公交駛過的轟鳴聲，老婆孩子都睡得沉，只有我睜著眼睛，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獸。
四點剛過，我就徹底醒了。
悄悄爬起來，摸黑從衣櫃最裡層拿出一件舊棉襖。老婆前天剛洗過，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兒，還問我怎麼突然翻這件。我說廠裡冷，換著穿。謊話說得自然，心裡卻一陣陣發緊。
紙條就藏在我貼身的口袋裡。
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新生產線裝置到貨時間：5月11日（週一）。”
簡簡單單十幾個字，是我和趙德山翻了無數遍才定下來的內容。時間選週一，是給敵特留出兩天行動視窗；內容不能太詳細，怕被識破；也不能太含糊，否則引不起重視。每一個字都反覆掂量過，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把紙條重新疊好，塞進一個空的光榮牌煙盒裡。
這煙盒是周國平提供的。他說便民商店的老地方，櫃檯下面有個凹槽，上次放情報就是這麼幹的。我問他緊不緊張，他搖頭，說林哥你放心，我在廠裡幹了二十年，沒人比我更熟悉那地方。
可我還是擔心。
周國平是個老實人，話不多，幹活踏實。但幹這種事……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把煙盒塞進外套內側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1964年的北京春末，天亮得早，空氣裡有一股楊樹毛子飄進來的氣息。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一點點顯出輪廓，心裡默唸著：周國平，今天就看你的了。
老婆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句幾點了。我說還早，再睡會兒。她噢了一聲，翻過去又睡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還有幾個小時，周國平就要出發了。
上午十點，軋鋼廠大門口。
我站在金工車間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門口的柏油路上，幾個工人正蹲在那兒抽菸聊天，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我的心跳得厲害。
周國平從廠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鴨舌帽，步子不快不慢，朝東四北大街的方向去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老婆婆的，人怎麼還不走？門衛老張頭都跟他點頭打招呼了，他怎麼還在門口磨蹭？我恨不得衝出去把他推走。可我不能，我只能站在這兒，隔著玻璃看著，像看一場跟我無關的戲。
終於，周國平的身影拐進了那條街，消失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車間裡的車床還在嗡嗡地響，劉海柱從我身邊走過，問我林技術員你站這兒看啥呢。我說看看太陽，透透氣。他噢了一聲，沒再問。
我轉身回到工位上，拿起卡尺，開始量手裡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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