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5月2日，星期六。
距離春雷行動還有六天。
軋鋼廠的三號車間裡，金屬撞擊的聲響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重複著。我站在C320車床前，手裡的銼刀沿著工件邊緣滑動，鐵屑紛紛揚揚落在地上的鐵簸箕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早晨的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照進來，在灰撲撲的車間地面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光帶。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這是軋鋼廠特有的味道——我聞了兩年，依然覺得嗆，但已經習慣了。
“林技術員！”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股讓人不適的熱情。
我放下銼刀，轉過身去。馬繼紅正朝我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是被揉皺的紙。他的工裝口袋外彆著一支英雄牌鋼筆，在陽光下閃著光。
“馬組長。”我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馬繼紅有些不一樣。
怎麼說呢，就像是戲臺上的演員突然換了唱法。他平時在車間裡總是板著臉，走路目不斜與，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塊錢似的。但今天不一樣——他見人就打招呼，工人問他問題他答得格外耐心，甚至連車間角落裡的清潔工老張頭，他都點頭笑了笑。
反常。
我心裡警鈴大作，但面上不動聲色。
“忙著呢？”馬繼紅走到我身邊，探頭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工件，“這批是給紅星軋鋼分廠的吧？我看工藝單上寫的是精密齒輪軸。”
“對，精度要求0.01毫米。”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汙，“紅星廠要得急，說是要趕上五月中旬的裝置更新。”
“好好好，精密活兒就得林技術員這樣的老手來幹。”馬繼紅連連點頭，然後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對了，我聽說咱們科要引進一條新生產線？蘇聯進口的，精度很高，是不是？”
我的手指微微一頓。
蘇聯進口。精度很高。
這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我知道不是。在車間裡浸淫了兩年，我太瞭解這種“隨口一問”的分量了——馬繼紅是在摸底。
“是有這麼回事。”我繼續擦拭銼刀，語氣平淡，“不過具體時間還得看部裡安排，聽說還要等裝置安裝除錯完才能投產。”
“那敢情好。”馬繼紅的眼睛亮了一下，“裝置到了，咱們車間的活兒就能輕鬆不少。我記得工藝單上寫過，新生產線是全自動的，從上料到成品一條龍，省事兒。”
我心裡一沉。
全自動。從上料到成品一條龍。
這是我上週在技術科辦公室整理檔案時隨口和同事說的話。我記得當時辦公室裡只有周國平——而周國平的位置，恰好在馬繼紅的視線範圍內。
他是在試探我。
準確地說，他是在確認這條訊息的來源是否可靠。如果我能證實新生產線的存在，那就意味著“可靠的情報來源”確實在技術科。而如果他確信這一點，下一步就很可能加大力度從周國平那裡套取更多東西。
“老馬訊息靈通啊。”我笑了笑，把銼刀放回工具架，“不過我聽說那條線主要是給新車間用的，咱們老車間暫時還用不上。還得看廠裡的統籌安排。”
這句話半真半假。新生產線確實是要給新車間用——但我故意說得很模糊，既沒有否認它的存在，也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表。馬繼紅如果真的想確認，一定會繼續打聽。
“那是，那是。”馬繼紅笑著點了點頭，眼神卻閃爍了一下，“廠裡有廠裡的安排嘛。我們就是幹活兒的，聽領導的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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