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
操作員按下按鈕。那按鈕是紅色的，被無數雙手摩挲得發亮。按下的一瞬間，整個車間彷彿都靜止了。
軋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某種遠古巨獸甦醒的第一聲喘息。那聲音從機身深處傳來，由低而高，由弱而強，漸漸充滿了整個車間。巨大的軋輥開始轉動，速度越來越快，從每分鐘幾轉上升到幾十轉、上百轉，最終達到了額定的轉速。軋輥表面在燈光下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圈，鋼鐵的軀體在震顫中發出有節奏的嗡鳴。
進料。
第一塊鋼坯被送入軋機。那是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從加熱爐裡出來，溫度高達一千多度，表面還跳躍著橘紅色的火苗。它被傳送帶穩穩地送入軋輥之間，像是一條紅色的火蛇鑽進了巨獸的口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陽穴處突突地跳動。如果我的計算有誤，那塊鋼坯就會卡在軋輥之間，或者更糟——造成裝置損壞甚至人員傷亡。
鋼坯在軋輥間穿行，經過一道道工序，火花四濺，鐵屑飛舞。巨大的軋機像是一臺精密的樂器，每一個部件都在精確地運轉。那0.03毫米的關鍵時刻到了——軋輥間隙在高速運轉中是否會產生預期的彈性形變？我的方案是否正確？
十幾秒鐘後，鋼坯從軋機的另一端穿出。它已經變成了一根細長的鋼材，表面呈現出均勻的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現場的專家拿起測量工具，手微微顫抖著，檢測了產品的精度。
合格。他抬起頭，聲音有些顫抖，完全合格。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鼓掌，有人擁抱，有人激動得流下了眼淚。一位老工人師傅摘下安全帽，用力地拋向空中，然後和身邊的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吳工走過來，用力地握住我的手，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陳總站在控制檯前，背對著我們，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這位在戰場上都沒掉過眼淚的老兵，此刻卻背對著眾人，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把眼角。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那臺轟鳴的軋機，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感覺像是洶湧的潮水在胸中翻滾，又像是一座大山在瞬間崩解。成功了。真的成功了。這不僅僅是一臺軋機的成功，而是我們在技術封鎖的壁壘上硬生生鑿出的一個缺口，是證明中國人也能做到的鏗鏘誓言。
車間裡，工人們圍著軋機歡呼，有人唱起了歌，有人敲起了工具，把螺絲刀和扳手當作鑼鼓，敲出一曲 irovised 的凱歌。陽光從車間的天窗裡傾瀉下來，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給那些疲憊而興奮的面孔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國慶招待所食堂裡，擺了簡單的慶功宴。
沒有山珍海味，就是幾盤炒菜、幾瓶酒。可每個人都吃得香、喝得痛快，說話的聲音都帶著笑。食堂裡擠滿了人，除了專案組的成員，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工人師傅。他們擠在門口，探著頭往裡看，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林工，我敬你一杯！吳工端著酒杯走過來，他的手還有些發抖，杯裡的酒灑出了幾滴，沒有你的引數，我們就是瞎子摸象。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舉杯。我的嗓子乾澀，聲音沙啞，但心裡是熱乎乎的。這幾個月來，我們沒日沒夜地幹，吃住在車間，每個人都在極限的邊緣掙扎。現在，一切終於值得了。
別謙虛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你的本事，我服。以後有機會，咱們再合作。
一定。我說，和他碰杯，然後一飲而盡。酒是二鍋頭，辛辣而滾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是把這幾個月的疲憊都點燃了。
陳總也過來了。他端著酒杯，臉色有些紅，顯然已經喝了不少。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目光深深地看著我。他的制服釦子鬆開了兩顆，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背心。
小林。他看著我，眼神認真，這個專案，你是首功。我會如實向部裡彙報。你等著吧，好訊息在後頭。
謝謝陳總。我說，舉杯向他致意。
謝什麼謝。他擺擺手，然後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國慶了，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閨女滿月，你都沒陪幾天吧？
我點點頭。從女兒出生到現在，我只見過她幾面。每次都是來去匆匆，連好好抱一抱她的時間都沒有。
這次回去，一定要多待幾天。他說，我準你的假。
回到招待所，我開始收拾行李。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臉盆架。牆上貼著一張舊報紙，已經泛黃，邊角捲了起來。我把圖紙和筆記本一一疊好，裝進那個用了多年的帆布包裡。包裡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雖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我拿起桌上那張和婁曉娥的合影——照片裡的她站在垂花門下，懷裡抱著念安，曉曉拽著她的衣角，三個人都笑得燦爛。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她們的笑臉。
明天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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