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深秋，十月的北京天高雲淡，銀杏葉開始泛黃。廠門口那條林蔭大道兩側的銀杏樹像是被誰潑了一層金粉，扇形的葉子在秋風中簌簌飄落，鋪滿了青灰色的路面。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大地在低聲絮語。清晨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廠區的磚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些紅磚牆上的標語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顯得格外醒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秋意，混著遠處鍋爐房飄來的煤煙味，構成了這個季節特有的氣息——清冷而沉穩，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一年將盡，收穫的季節到了。
表彰大會定在廠裡的大禮堂舉行。那座禮堂是五十年代初建的，蘇式建築風格，紅磚外牆，屋頂有一個巨大的紅色五角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禮堂門口懸掛著一條橫幅，紅底黃字寫著技術攻關專案表彰大會，兩側彩旗招展，迎風飄揚。門口的水泥臺階被工人們擦得乾乾淨淨，能映出人影。大喇叭裡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的雄壯旋律，那節奏分明的鼓點像是一聲聲催徵的戰鼓，讓每一個走進禮堂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挺起了胸膛。
我穿著唯一一套像樣的中山裝——那是去年發的工作服改的，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得筆挺。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地扣著，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婁曉娥早上特意用溼毛巾把我衣領上的褶皺抹平，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在我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儀式。她沒說什麼，只是抬眼看著我，那目光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驕傲、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去吧。她說，聲音輕輕的，我在家等你。
我點點頭，轉身出了四合院。身後，垂花門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禮堂裡坐滿了人。
前排是廠領導和部裡來的領導，他們穿著深色的中山裝或制服，胸前彆著各式各樣的徽章，正襟危坐，神情肅穆。中間幾排是專案組的成員，吳工、劉工、趙工……他們一個個腰板筆直，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和一絲緊張。後排是普通工人代表，黑壓壓的一片，藍布工裝匯成一片海洋，偶爾有婦女的頭巾在人群中點綴出一抹亮色。主席臺上方懸掛著毛主席的巨幅畫像，畫像兩側是兩面鮮豔的紅旗，旗面上金色的鐮刀錘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大會在莊嚴的國歌聲中開始。所有人起立，齊聲高唱。那歌聲從幾百個喉嚨裡湧出，匯聚成一股洪流，在大禮堂高高的穹頂下回蕩，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嗡嗡作響。我站人群中，跟著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唱著唱著，我忽然感到眼眶有些發熱——這歌聲裡有太多人的付出和犧牲，有那些通宵達旦的夜晚，有那些汗水浸透的圖紙，有那些失敗後的嘆息和成功後的歡呼。
廠黨委書記周鐵生首先講話。他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全場，那目光沉穩而有力，像是能看透每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他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帶著山西口音特有的尾音：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表彰大會，是為了表彰在技術攻關專案中作出突出貢獻的先進集體和個人。這個專案，是我們廠建廠以來最大的技術攻關專案。它的成功，標誌著我們在大型軋機制造領域取得了重大突破，打破了國外的技術封鎖，填補了國內的空白！
掌聲雷動。幾百雙手同時拍響，那聲音震耳欲聾，像是潮水拍打堤岸。坐在前排的幾位老工人師傅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紅，臉上卻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後排有人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交頭接耳，聲音裡滿是興奮和羨慕。
周鐵生頓了頓，等掌聲平息，繼續說道：這個專案的成功，離不開每一位參與者的辛勤付出。但有一位同志，他的貢獻尤為突出。他發現了專案中的關鍵問題，提出了創新的解決方案，帶領團隊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他就是——林向東同志！
全場的目光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那目光像是有形的重量，壓在我的肩頭。我感到後背滲出了一層細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沿著中間的過道走向主席臺。過道兩側的工人們紛紛側目，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低聲議論：那就是林工，看著挺年輕啊。聽說他整宿整宿地不睡覺，愣是把那0.03毫米的偏差給解決了。真厲害，咱們廠的能人。
陳總站在主席臺一側，手裡拿著一份紅色的證書。那證書不大，但紅得耀眼，封面上的金色國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見我走上來，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許，還有一種老兵對新兵的期許。他把證書遞給我，雙手握著我的手，用力搖了搖。
林向東同志，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了整個禮堂，部裡研究決定，對你在這次技術攻關專案中的突出貢獻，給予通報表彰。這是榮譽證書，這是獎金。
我接過證書和信封，連忙道謝。證書很輕，但捧在手裡卻沉甸甸的。我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紅色的絨面上印著燙金的國徽，下面是一行小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冶金工業部。翻開內頁，潔白的紙上印著黑色的宋體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這個時代的記憶裡：茲授予林向東同志技術攻關先進個人榮譽稱號……
記者舉起相機，閃光燈一聲，在我的眼前炸開一片白光。那白光裡，我恍惚看見了自己的身影——站在主席臺中央，身後是毛主席的畫像，身前是幾百雙熱切的眼睛，手裡捧著那張紅色的證書。那個瞬間被定格在膠片的感光乳劑上，也將被定格在這個時代的歷史裡。我不知道多年以後會怎樣看待這張照片，但此刻，我只覺得一陣眩暈，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是深淵，往上看是天空。
臺下掌聲如潮。有人站起身來鼓掌，有人把手掌拍得震天響，還有人吹起了口哨。那聲音像是一股熱浪，從臺下湧向臺上，把我包圍在中間。我看到吳工在使勁鼓掌，他的手掌通紅，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我看到劉工在抹眼淚，用袖口擦著眼睛，一邊哭一邊笑；我看到後排的那些工人師傅們，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手掌拍得響亮，像是在為自己的戰友喝彩。
下面，請林向東同志發言。周鐵生宣佈。
我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臺下漸漸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望著我，等待著。話筒裡傳來電流的輕微嗡嗡聲，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低頭看著手中的證書，紅色的封面在我眼前晃動，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感謝部裡和廠領導的信任。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還算平穩，這個榮譽，不僅僅屬於我一個人，而是屬於整個專案組的每一位同志。沒有吳工的技術支援，沒有劉工的資料複核，沒有車間工人師傅們的日夜奮戰，就沒有這個專案的成功。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面孔熟悉而親切，有的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好幾歲，有的還掛著連日加班的黑眼圈。他們靜靜地聽著，眼神里有認同，有感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繼續說道：作為一個工人出身的工程師，我深知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國家需要鋼鐵，工業需要機器，人民需要更好的生活。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這個偉大的目標添磚加瓦。這個榮譽，我會珍藏，但我更會把它當作一種鞭策。前面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困難等著我們去克服。我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國家的期望，不辜負人民的信任。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熱烈，更加持久。有人高喊說得好！有人用力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我站在臺上，向臺下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踩在掌聲的節拍上，像是行走在某種無形的雲端。
表彰大會結束後，部裡的同志和記者還要到車間和專案現場拍攝。我陪著他們走了一圈，介紹裝置的情況，解答他們的提問。記者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身藍布工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一邊問一邊記。她的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抬起頭，用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種記者特有的敏銳。
林工，您能不能談談，在發現那0.03毫米偏差的時候，您是怎麼想的？她問，當時有沒有感到過絕望？
我想了想，說：沒有絕望，只有緊迫感。0.03毫米，聽起來很小，但在我們的工作中，它足以決定成敗。發現它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萬幸。萬幸我們在試車前發現了它，而不是在產品報廢之後。至於怎麼解決，我沒有想太多，就是一頭扎進去算。算到有了方案，心裡也就踏實了。
她點點頭，快速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然後抬起頭：那您的動力是什麼？是什麼支撐著您日夜不停地工作？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我望向車間的窗外，遠處是廠區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我的動力是什麼？是穿越者的先知？是對這個時代的熱愛？還是僅僅因為，我想做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
是責任。我說，國家把任務交給我們，我們就要完成。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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